崇高的可能

Aleph, C.Cr.

以一己之力追求崇高是在试图获得「神格」的体验,但它们可能仅仅是一种个人选择,与其他不值一提的选择别无二致。

以一己之力追求更加崇高的概念是在试图获得「神格」的体验。这种极富超越性的挑战自然伴随深刻的危险。尽管知晓风险是逐利的基本要求,但考虑到冒险家的广泛,由我来以此文做一个特别的提醒,我想也并非百无一用,毕竟冲动的罪不至死。

博尔赫斯在一篇超短篇小说《贿赂》里塑造了恪守公正的埃兹拉·温斯罗普博士这一角色。博尔赫斯在后记中自言,创作这部小说的动机来自在与北美人交流过程中的感受,后者在「道德问题上的执意一向令我吃惊」。但不同于其他宣称道德品质高尚的人物,博尔赫斯似乎有意利用情节抹去了 道德问题上的执意 这一特质被评价为崇高的可能,而是将之处理成同抽烟、集邮这样单纯的个人选择,甚至是某种更加乖异的嗜痂之癖。温斯罗普博士的特性,恪守公正之中的重点因而从 公正 滑移为 恪守,即是强调其主观上在维持公正上付出的努力,而非将公正作为一种理所应当的结果宣告给读者。温斯罗普在奥斯汀德克萨斯大学任古英语教授,受托自准备学术休假的系主任,要从他的同俦兼好友赫伯特·洛克和在学术界堪称刺头的德克萨斯大学教授埃里克·埃纳尔松两人间选择一位,作为在威斯康星举行的下一届日耳曼语言文化学者代表会议的人选。埃纳尔松来自冰岛而加入美籍,深谙人性地明白「人们决定移居一个遥远的国家,必须在那个国家出人头地」。他利用了温斯罗普的公正执着,特地在其决定推荐人选期间在《耶鲁月报》发表文章,皮里阳秋地攻击了他的教育方法,反而成功获得名额。在出发日期前一天,埃纳尔松特地来到温斯罗普的办公室辞行并表达感谢,实际目的是炫耀自己的策略。

「现在我明白了,」他(温斯罗普博士)说,「我是赫伯特的好朋友我器重他,您却直接或间接攻击我。如果我不支持您,就显得像是报复。我权衡了两人的长处,结果是您看到的。」
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补充说:
「我也许在不打击报复的虚荣心前面让了步。正如您看到的,您的策略奏了效。」

我在此引用残雪对《贿赂》的评价:

这样性格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必然是很困难的。奇怪的是这两个人在现实生活中遵循的似乎是同他们的理想背道而驰的原则,而且他们不约而同地相互欣赏对方身上那种浅薄的虚荣心,两人都以 贿赂 来激发对方,以此来使自己的虚荣心进一步得到发挥。博尔赫斯笔下的性格矛盾令人费解。

也就是说,人对于可能被评价为崇高的品质的追寻可能受驱于虚荣和炫耀,其中虚荣用于驱动人在内部追求崇高,炫耀作为人在外部行使崇高。这种说法与文初提议的「神格体验论」相吻合。

「……我们都有虚荣的毛病。您来看我是炫耀您出色的策略,我当初支持您是 炫耀 我的正直。」

另一个译本的节选为,

「亲爱的朋友,我们俩都清楚,这些会议是毫无意义的,只会白白浪费金钱,但(它们)可以丰富我们的学术档案。」——埃兹拉·温斯罗普
「其实,我们之间并没有多大的差异,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将我们联系在一起,那就是虚荣心。您来看我是为了 炫耀 您那高明的计谋,而我推荐您则是为了表明我是个正直的人。」——埃里克·埃纳尔松

无独有偶,博尔赫斯的另一个超短篇小说《瓜亚基尔》做出了类似的努力,而且故事的结构也高度相似:里卡多·阿韦亚诺斯博士坚决反对文牍主义,在其资料中发现了其祖父夹藏的信件,计划将它们奉献给拉丁美洲各共和国。由于内容的敏感性,可能涉及到和圣马丁将军会晤的细节,此事当然非同小可。幸而阿根廷大使梅拉萨博士大任可堪,争取到了对材料的接受权。经部长秘书建议,任美洲历史教授兼国家历史研究所研究员的主人公和南方大学历史学者爱德华多·齐默尔曼博士在晋见部长前先行会面,商谈并争取前去抄录信件的公派代表名额,以免两所大学间的不快。《贿赂》将个人对崇高的 正直 的追求拉下神坛,《瓜亚基尔》则将矛头指向正确。两个历史学者以讨论历史为话题暗自较量,在语言的帷幕下悄悄动刀子的同时又小心地擦掉足迹。齐默尔曼博士以退为进,不断地卖出破绽供主人公纠正,却在这过程中让主人公感到一阵莫测,仿佛提着名为 正确 的灯火步入无尽的深渊之中,伸手不见五指。最终齐默尔曼博士恭敬地离去,阴恻恻地取得了胜利。

「您瞧,魔法的作用,」齐默尔曼说。
……「多么睿智,多么简练!」齐默尔曼惊叹道。
……我一言不发地接受了他最后的施舍。

本文旨在将个人对神性和形而上学概念的追求归为模仿;亦即将人的神性追求拉下神坛,以及消除了成为神的可能,但也赋予了崇高的可能。不仅如此,这也提醒我们诸如 客观、公正、正确 这样的概念,以及对这些概念的追求,或者认为应对这些概念做出要求的观念,或许可以认为它们仅仅是一种个人选择,与其他所有不值一提的选择别无二致。更糟的是,这是一种主流的个人选择,实际存在的分歧不过发生在不同的人基于个人生活经验对这些缺乏注释的概念的理解上的偏差。

若再做收束,事实上我建议个人谨慎追求形而上的崇高事物,崇高的追求让人忘记低头留意深渊,很容易陷入到突然意识到无可奉献和无可寄托的虚无主义中去,不要忘记伊卡洛斯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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