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推荐 | 二律背反

常泽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提出了四种在纯粹理性看来不应存在于世的二律背反,以此批判过往的形而上学,将它们打入谬误之中。但他没有因此陷入怀疑论的深渊,而是随即提出了新的形而上学。

什么是二律背反?

这是一个很耳熟又很高端的名词,但是大多数人都对它一无所知或者理解非常浅显:有人把二律背反等同于矛盾,这是不对的。矛盾是逻辑可理解的事物的正反冲突,是辩证看待事物下的必然存在。而二律背反,是极稀有的,甚至是——从一个纯粹理性的角度来看——不应该出现在我们的世界的东西。

二律背反由启蒙运动集大成者康德提出。从字面上来理解,就是两个相互背离、得出相反结论的定律,而于康德哲学具体来说,就是他总结发现的四组违反了人类逻辑的悖论。在我们介绍这四组非常精妙神奇的二律背反之前,我们有必要来了解一下同样精妙的康德哲学的理论前提。

人出生的时候在认知领域是一张白纸吗?

康德:否。

人的很多知识确实是后天习得的,比如语言,比如历史知识,比如具体的科学道理。但是,在所有这些知识体系建立之前,人类其实是具有一些与生俱来的知识的。这些先天具有的知识,成为了之后所有知识被认知的基础,也是所有科学或哲学或任何一门学科的种种争论背后,大家所持有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共识。

先验性的知识

时间概念:所有人都能意识到 快 和 慢 的区别,还有 早 和 晚 的区别。我们当然可以像爱因斯坦一样质疑时间的本质和时间的具体成因,但是绝不会有人否认事物发生具有先后顺序,也不能跳脱出线性的时间思维。

空间观念:所有人都具有对 上 和 下 等位置的判断——你会说你小时候是如何因为分不清左右而被妈妈打,但是这并非表明你不具有认知空间的能力,而是你的语言系统对 左 和 右 这两个词所代表的具体意思认知不清。谁也不会否认空间的存在,也就是世界本身的实在。

逻辑观念:逻辑观念的广泛存在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比如因果律,每个人都对因为所以具有根深蒂固的执念,不论你承认不承认。当我们说一件事有道理,是因为我们理解了它背后的原因;再比如基本的数学规律,一个和一个加在一起就是两个——纵使一个从未学过一加一等于二的婴儿,他对 一 和 二 背后真正概念的认知也绝不会比一个学过了算数的孩子差,而数学知识的授予在康德看来不过是将人的先验知识系统化地发掘出来。诸如此类的先验的逻辑观念——你也可以试着在自己脑海里寻找——当你对一个问题不断问为什么,问到最后一个没有为什么可解答的答案时,那便是一个先验的知识。

秉持这种人存在天生的知识,且这些知识不可更改且非经验的思想便是先验主义 | transcendentalism 的思想。康德是这种思想的代表人物,而先验主义思想在西方哲学乃至于世界哲学中也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为广大哲学学者所认同。

根据先验主义思想,我们已经拥有了一些「公理」,一些不证自明的超级知识,而其他所有的经验主义的知识,都必然建立在这些先验主义的知识之上,这些先验主义的知识也是陪伴人类整个发展历程的最重要知识。

一个有趣的想法会在我们的脑海中产生——我们如何知道这些知识是必然正确的呢?

一方面我们有这样的疑惑,但是另一方面,我们前面已经提到,由于这些知识是先验的,因此我们不可能找到其他的知识或逻辑来推翻这些终极知识和逻辑。

我们是不是就不得不在它们面前俯首称臣了呢?

康德:否。

接下来,我们今天的主角二律背反才终于要出场了。

和所有进行了深入的思考的人一样——康德发现,在漫长的哲学史上,人们纷纷扰扰,各有各的观点,且都自圆其说,彼此之间互相攻击,却又难以达成一个共识。这件事在康德看来是诡异的。如果先验主义的知识是不证自明的,那么一定有某一种学说可以把所有的问题用先验主义的知识阐述出来,或者至少人们可以在推论和思考的道路上不断逼近一个共识;那又是为什么事实并非如此呢,为什么拥有共识的全人类却在共识的基础上产生了如此之多的分歧呢?

问题就出在这些终极知识本身。

既然其他任何知识都无法证伪先验知识,那么一定是先验知识之间出现了矛盾。在这一想法下,康德立马开始着手对先验主义知识进行推演,于是,他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提出了他所找到的四组二律背反。

时间空间的二律背反

正命题:宇宙在时间上有起点,在空间上也是有限的。
反命题:宇宙在时间上没有起点,在空间中也没有任何限制。

既然我们的宇宙存在,那么像任何存在的东西一样,它便存在一个开端。一个没有开端的存在是不可想象的,比如小明存在,那么小明必定在某时刻出生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地球存在,必然是某时刻小行星碰撞聚合形成了地球。也是因此,科学家们才会来寻找宇宙的起源。最为经典的宇宙大爆炸理论,便将宇宙的起源归于一个体积无限小,质量无限大的奇点,而暴涨理论则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正在不断膨胀的宇宙空间图景。

除了这种直觉式的论证之外,还可以从逻辑上证明正命题:假设宇宙没有在时间上的起点,那么就等于说我们的宇宙拥有一个无限长的过去。换句话说,就是在我们出现之前,宇宙存在一个无限长的等待——但一个无限长的等待是永远无法完成的,也就是我们永远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然而事实摆在这里,我们就活在这个世界上。于是乎,反证得出,宇宙的时间是有限的。

用类似的方法可以证明空间的有限性。空间的无限等于宇宙中事物的无限,而这些无限多的事物又可以被视作在无限时间中已完成的事物的总和——那么既然存在已完成的事物,就存在那些在当前世界尚未完成的事物,即到未来才可能完成的事物,也就是现行宇宙尚未完成所有的事物,换句话说,当前宇宙不是无限的。

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说,

反命题是错误的而正命题是正确的呢?

你可能已经猜到答案了。

康德:否。

如果正命题是存在的,也就是宇宙存在一个奇点,一个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脱离在时间和空间之外的状态,如果说这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似乎还可以接受的话,那么接下来的推论则无法解释了——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就不可能起变化,因为变化必然在两个相区别的时间点上才能发生;也就是说事物的状态是从 a 时间点的 A 状态,变化至 b 时间点的 B 状态,这是变化的基本条件;而在没有时间存在的情况下,状态间的切换就不可能产生,也就是从奇点到宇宙的过程不可能发生。

至于空间方面,如果我们假设正命题的空间有限是成立的,那么对应着宇宙存在本身的之外便是边界之外的。这种 无 是彻底的无,也就是没有对宇宙边缘的 有 的限制。而没有对 有 的限制,就是一种无限,也就是说宇宙不可能在任何一瞬间保持有限的状态。于是乎,反命题不证自明,正命题被证伪。

至此,正反命题都被自身证伪。

此为第一组二律背反。

基本粒子的二律背反

正命题:所有事物都是无限可分的,不存在一个不可分的基本粒子。
反命题:所有事物都不是无限可分的,存在一个不可分的基本粒子。

首先,我们假设正命题成立。即所有事物都可以被分为无穷小,而无穷小就是没有大小;而无穷多个零加在一起也无法构成一个有意义的值。因此事物必然由某些不是零的单位构成,而这些单位不可再继续细分。

那么如果我们假设反命题成立,即事物不是无限可分的。这意味着,存在一个基本粒子——但是存在与不可再分两个概念是相互冲突的:因为我们永远可以从存在的事物中分出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或者左半部分和右半部分;再比如,一个球形,可以被视作两个半球——无论我们是否有能力把它切分成两个半球,它都毫无疑问地可以被视为由两个半球形成,而半球又可以被切分成两个四分之一球……诸如此类,任何具有形状的东西都可以被视作由其他东西形成,也就是不存在有形状的基本粒子——而如果基本粒子没有形状,那么没有形状的东西又是如何组成有形状的东西的呢?它必然在某一时刻具有形状,那么从无形状到有形状的质变又如何发生?由于其本身就是基本粒子,不可能有其他东西来帮助它赋予形状,因此,它永远也无法构成形状。然而,我们世界的东西都是有形状的。

至此,正反命题都被自身证伪。

此为第二组二律背反。

关于自由意志的二律背反

正命题:宇宙的各种现象,不只是按照自然法则运作的,还受到了自由意志的支配。
反命题:不存在自由意志,包括意识在内的所有东西都按照自然法则运行。

假设反命题成立。首先我们承认,在自然法则运作的世界当中,所有的事情都必然由因果律支配,也就是一件事情的发生必然有一个原因;那么以此类推,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必然可以推至一个不存在其他客观原因的终极原因——这也就是承认了这一自由意志的存在。

如果正命题成立,也就是自由意志存在。那个拥有终极原因的自由意志就必然做出了一件没有原因的事情,而我们所有在自由意志支配下所做的事情其实都是有原因的;一个没有原因的自由意志,其实就是极端不自由的,因为它失去了一切的选择及一切可能的选择。

至此,正反命题都被自身证伪。

此为第三组二律背反。

其实经过上面的三组二律背反,我们已经不难发现,事情好像已经上升到了一个非上帝无法解决的境地,因为理性正在推翻自己

——那么,如果所谓上帝存在就可以解决问题吗?

关于「上帝」的二律背反

正命题:在宇宙中或者和宇宙有关的某个地方,不存在一个绝对必然的东西是宇宙的一部分或者是宇宙的成因。
反命题:在宇宙中或在与宇宙有关的某个地方,有一个绝对必然的东西是宇宙的一部分或者是宇宙的成因。

如果正命题是真的,也就是一个「神」不可以存在的话,那么我们的世界中就没有必然存在的事物——每一件事物都是偶然存在的,如你的书在你的书架上依赖于,你有钱,你买了书,书送到了,书架没有垮掉等许许多多的偶然条件,而所有这些的偶然条件又依赖于其他偶然条件才成立。也就是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的发生是必然的,也没有一个东西的存在是必然的,事物之间相互依赖而存在——那么这种依赖就是必然的,这种依赖必然被某一绝对的存在所造就或产生,也就是绝对存在的存在。

而如果反命题是真的,也就是耶和华、宙斯和佛祖存在的可能性和其他任何形式的神存在的可能性被承认的话,那么就有一个问题,如果这一存在是我们已经认识到的世界,即经验世界的一部分,那么这一存在物的存在就是无所不在的,即先验的、无可争辩的和无法推翻的。因为所有的知识和逻辑都在它之中,那么显然我们对「无神」世界的想象就已经推翻了先验的有神的猜想。而如果神存在于经验世界之外,也就是像我们所见的这样并未被我们「无可争辩地」认识到的话,那么就说明至少在经验的范围内,这一「绝对存在」不具备完全地解释所有事物和事件的能力,因为事件之间存在相互反驳和相互依赖的关系,那么也就是在我们所有已经认识到的和可能认识到的经验领域之中都无法见识到这种「非偶然」的东西——那么一个永远无法以任何方式认识到的东西,就可以被认为既不是我们的宇宙的一部分,也和我们的宇宙无关了。

至此,正反命题都被自身证伪。

此为第四组二律背反。

结语

康德通过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所述的二律背反,达成对于过往形而上学的批判,把过去的各种形而上学打入谬误中。但是康德决不止步于此,它并不因此陷入怀疑论的深渊。因为紧接着,他就在《纯粹理性批判》的先验方法论部分提出来新的形而上学,或者说「任何一门可能作为科学出现的未来形而上学导论」。而这些,就需要去细读第一批判的文本了。

在行文结束之际,我反倒希望这篇文章不要让读者误以为把握了康德,而是可以引导大家去深入阅读和理解深奥的哲学原典。

荐文

推介人 | Aleph, C.Cr.

本文措辞简洁,言语生动。面对广泛的读者时,笔者选择放弃尚无必要的全盘严谨——严谨在学术语境之中当然是必须的,这非是一种吹毛求疵——而是在严谨和易读性的博弈上,以整体逻辑的通顺为底线找到了一个折衷点,展现出身为哲学专业硕士研究生对哲学原典的把控(实际上原本是作者在本科一年级时候的短文)。作者本人的谦辞是

……仅占个通俗而已。如今再看已多有不严谨,但是大体无碍,亦可帮助理解二律背反的基本概念。如果能引人自己去阅读哲学,就更善莫大焉了。

说到哲学原典,启蒙时代德国哲学家、德国古典哲学的创始人伊曼努尔·康德是一位绕不开的巨人。他最核心的著作即是大名鼎鼎的「三大批判」,其中又以「第一批判」《纯粹理性批判》(下称《纯粹》)为最大部头,体量超过了其余两大批判的总和。在这部西哲史上最重要和影响最为深远的作品中,康德提出了二律背反的概念用来定位旧有形而上学困境的来源,并将其归因为理性对无条件者(我们可以姑且理解为至崇之物/绝对之物)的自然追求。从非常片面的角度来说,这与推介人不久前刊于《取消现实》散辑的小品文《崇高的可能》相映成趣。当然后者也只能算作是对这灼目阳光的拙劣叛逆。

康德在《纯粹》中将无条件者比作道德,继而在《实践理性批判》中将道德比作星空。这位哲学世界的观星巨人,一方面早已成为公众眼中西哲的化身,正如摩西之于奇迹;另一方面也以其文句之难解而令无数人浅尝辄止,或干脆敬而远之。

须要注意的是,本文意在介绍康德既成的哲思体系,而古人(其实当然也包括今人)的思想无论如何总是有着时代性的大限。这种时代局限(也包括古人作为真实人类的种种局限)并不少见。波伏娃的《第二性》中的「生物学论据」部分受限于当时的有限观测和(动物行为学)理论,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的总体论调受限于作者当时的实际境地等无不是。回到本文,比如,在本文中关于时空和基本粒子的讨论中,有细微之处在现代物理学看来似略吊诡,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推敲。一是即使术语相同,但它们在纯逻辑和科学的情境下的内涵并不相同,所以,举例来说,量子力学的微观粒子全同假设并不能用来否认「基本粒子可以被分为左-右、上-下半球」的思想。另外也需要时刻铭记,科学的定理原本总归也是模型,从科学哲学来看,唯象抑或第一性原理怕不过是经验成分多少的差异。

作者文笔真诚,兼顾对《纯粹》学习者的点拨和对尚未读过的人们的导读作用。我以为其志可嘉而其文澄澈,故此推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