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诅咒的句子

Aleph, C.Cr.

万物方来,万物方去,永远的转著存在的轮子。

——尼采:《查拉图斯图拉如是说》三——康复

我是要去叙说那些被诅咒的文句,它们藏在口语之外的生僻位置,但不见得生涩。它们藏在所有文字恒河沙数般的排列之中,穷举天然地失去了它被一贯坚信的威力。所罗门王认为历史比它展现的狭小,史学家是在迷宫和镜子里兜圈子(道路以诡秘的方式盘绕)。一些学者坚称要有人有足够的觉悟牺牲自己的名誉乃至牺牲当下,提前在典籍中翻找这些语汇,将它们陈列出来避免玷污未来。他们最终消失在图书馆,我不认为他们的想法是一无是处,但恐怕乏善可陈。我认为问题不出在牺牲当下的勇敢,而在于图书馆,如果文句在文献中出现过,那么就已经在墨痕中驻留,明智光秀并不是从卷轴中读到的那句话。

关于避免玷污未来的说法本身,也有人试图提醒我不应该盲信犹大国王的光环,考虑到他晚年的离经叛道。我谢过了那先生的善意,我明白他的意思,但同样是以背信弃义闻名的安东尼奥说过几乎相同的话,那不勒斯王帮助他窃取了普洛斯帕罗的荣耀,这样的雷同让人难以忽略。

我有时候会拨开遮在银镜子上的绒布,短暂地观察自己的样子,很短暂。在那如晨露沾湿的镜面之下我越来越找不到镜子本身的含义,但寓言崇尚三之数,这不符合记载。我从不关注时间,钟表上的遮布落上厚厚的尘土,胡须也经常被我捻成灯芯。

有时候在明暗的烛火中我会瞥见什么东西逐行跳跃,藏在音节和数字的内部,但我不刻意去追逐,相比于猎物,我更愿意认为它们是引导。有时候我极细微地试图捻开薄薄的纸张,但不经意间已有十余页流过去,有时候引导会消失,我以前会懊悔,现在不会。

图书馆是书籍的牢狱,我想,历史是人的牢狱。我有时试着在更简单的形体中寻找,这比无穷无尽的书籍要更清楚,有时候甚至能看到短暂连续的脉络。我有时欣喜若狂,数日不眠,焚膏继晷,有时一眠数日。

我意识到雷同是普遍的,原来古波斯人的教派也有类似的说法,但这不如他们在烈焰前祈祷那样知名。我从三等分和五等分一直追溯到十七边形,才迷途知返。踩在书籍上时我偶尔想起我想要找到一些词句的初衷,但它们现在看起来仿佛在远处,没那么重要。偶尔我会想起来为什么那些句子重要,但随即我就忘掉。有时候我痛苦地撕扯自己的毛发,我不知道我在寻找的东西是否真实存在,即使找到又是否真的有用。

我恐怕不需要面具,我想,那银镜子上的绒布构成面具,我还没有能力把它完全揭开,遑论钟表。之后我会看着被木板钉死的窗户,确信日晷是不可能的。我再一次看着地上沙制的金苹果,如果需要,我可以再画一个,尺规尽备。我会撕扯自己的毛发,自我诘问如果历史因为镜子和迷宫看起来乱哄哄,找到那句话又有什么意义,又说不定那句话早就已经被找到而被固定。它又或者被销毁,但它就又一定会被重新找到和销毁。

我的胡须经常被捻成灯芯烧掉,钟表是不能打开的,日晷不可能。我恐怕来不及,我最近听到外面乱哄哄。我想到如果历史一定要乱哄哄,金苹果一定要不断被绘制,又不断被抹去,我恐怕要绘制无限多次,抹去无限多次的同时又竭力阻止抹去无限多次。那么这些就都不重要,钟表,日晷,镜子,迷宫,句子,那么这些就都不需要被计量。短暂的胜利和漫长的胜利并无区别,胜利和失败也子虚乌有。这一切总会被打破,凡在历史上出现的一定也会在历史上消失,有个人打开了门,我记得我已经把门窗钉死。尽管我用须发作为灯芯,但我的眼睛一时间不能适应,不过我对他也没有兴趣。

我意识到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是谁,他想要做什么,他拿着一柄镜子,让这斗室里晶莹剔透,他咆哮着什么我听不清的话语,向我走来,这说不定是我想要找的句子,但我没能听懂,我不清楚。我从三等分和五等分一直追溯到十七边形,迷途知返,我看他向我快步走来,胡乱践踏,我恐怕来不及说太多。

「喂,别碰我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