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三则附注

Aleph, C.Cr.

……这些体验无法诉诸语言,因为语言毕竟只能描述人所共有的体验。

——威利斯·巴恩斯通《博尔赫斯谈话集》第 1 篇《神秘的岛屿》

秘词

有一种巫术,吟之失语,闻之失聪。

有大量文献记载了应该如何发音,从哪种已有的语言和语词出发的距离最近,重音如何分布。巫术的学习者可以反复在内心默念,矫正语音以求完美,但万不能念出来。

这是一个词,有点长但不是特别长。解释学的努力很多,从中世纪变态乐到死海古卷里的伪典,都止步于自圆其说。

有一位爱沙尼亚的苦修者,立誓贫穷和一生只沿经线下行。他途径拉脱维亚、立陶宛、白俄、乌克兰、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他曾歌唱受膏者弥赛亚,将鹤嘴战锤钉进别人头盔的眼缝,也曾站在对立一方,挥舞马刀时颂扬安拉至大。

到达希腊时,他解下了各类甲片拼凑而成的重担,因为高傲的公民不会为城邦之外的细琐哓哓。他褴褛的衣衫里既缝着可兰经和纳塔赫,也珑璁作响地坠着些镌刻有四字神名的蓝宝石和犍陀罗式的佛头。

几巡淡葡萄酒过后,他自顾自地咕哝起来,酒馆里碰巧有位同样游方各国的乞丐听得懂这些混杂了各路方言的语句。乞丐揭穿了他自称受某人亲炙的谎言,因为这和他一路南行的誓言相悖。被触痛后,他借着酒劲拔出匕首提出决斗,叫嚷着对方是个乞食为生的烂人。

「这只是基本的逻辑,」乞丐冷静地说,「我是个犬儒学者。」

失去拼甲的保护,粗布中的纸张无法阻挡刀刃,哪怕上面抄写的是经文。犬儒轻易杀死醉酒的旅人,在夜色中张皇离去。

几个月后的某个清晨,一位私淑欧律诺莫的哲学家——更确切地说是辩术家找到了正在泥板上印字的犬儒。

古希腊的侦探故事,十分罕见。辩术家说:「为了摆脱自招的诅咒,你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乞丐。」

他站了起来,试着开了几次口,最终没有辩解。太阳正在升起,把影子拖得很长。

「是因为我杀死了一个不可能战胜的对手吗?还是因为离去得太过慌张,暴露了我对本地律法的无知?」

「你知晓基本的逻辑,」对方回答,「无论如何,你不会因为接受决斗而上法庭。」

「我懂了,你的正义无法制裁我,你是为神来的。」

辩术家点了点头。

他看向南方,爱琴海翻着浪花。这是他唯一的前路,尽管周围沙滩上晶光闪闪,几只螃蟹撕扯着搁浅的水母。「我明白了,我会遵从我的诺言。但我从北方带来了一个词,请你记住它,我只能说一次,你也只能听一次,别无其它。

「在我出发时,我们还在用楔形文字,我注意到你们有了新的神的语言。你需要用文字,且只用文字,让这个词永恒地留存下去。如果未来又有其他文字,就让你的余绪也参与进来。」

爱沙尼亚的苦修者永久地沉入了大海,辩术家没有食言,有一个词留了下来。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从源头寻觅也毫无头绪。人们知道它是一个禁忌,不可说不可闻。

一个疑问是,既然是禁忌,为什么看到这个词的人不会失明。

「因为这不是它最初所属的语言。」酒馆里一个陌生人突然向我搭讪,我惊讶于他听得懂我含混不清的语言。

猎魔金,与猎巫的寓言

阻魔金是一种白镴基的、含银、铅、镉和钒的金属,后世的技术史学者对于这种合金总是津津乐道,是因为它最初由巫师意外发现、但之后被反过来用于对付巫师的经历,让它有了点作法自毙和授人以柄的意味。由于含银量不够高,阻魔金不能替代纯银那令变形术和拓扑学魔法失效的神奇作用。但顾名思义,阻魔金能够切断体内和体外的魔法流动,它在文艺复兴时期的猎巫运动时正式亮相历史舞台,被大规模地制成镣铐用于控制和囚禁被迫害的巫师。尽管白镴的质地柔软,「战法师」这一身份是在巫师群体被驱离这个世界的几代人之后才出现的,此前的巫师往往身体瘦弱、更多地投身学术活动而非体力劳作,遑论战争经验。他们在社会层级中的分布跨度极大,上至皇家顾问,下至山村巫医,几乎完全依靠魔力-脑力而非肉体,所以在阻魔金的囚具限制了施法后,巫师无力挣脱。

巫师被整体驱离当然发生于猎巫运动的末期,作为这场猎杀的终焉和成果。直到教皇直属的那支部队,和神的直接代言人,那些先知和祭司最终参与进来之前,那些老练的巫师们原本在猫鼠游戏中游刃有余。他们用倒三角形、上新月、七芒星和十字形的各类变形来对抗教会的抄写圣经运动、文献囚牢,和神圣至简。

一位在之后被秘密地封圣的主教在当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福至心灵」,圣牍学者在这位不公开的圣人的手稿中找到了他当时对这一在巫师界臭名昭著的计划的评价——将阻魔金和纯银纺成细丝,古已有之的技艺(箴25:11),并不引人注意地掺在市面上的各类织物,以及经卷和书籍的纸张和装帧中。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无心插柳地推动了十六世纪的编织和装帧工艺进步,历史痕迹保留至今,东正教统治区域依然常用镌刻有四字神名的珠宝和雕镂繁复的贵金属来制作福音书的封面。大量不够审慎的巫师在挑选丝织品和翻阅资料的时候忽然失神晕厥,等待他们的是巫师猎人们那惨无人道的手段。皇家和贵族开始强制使用银质餐具(毕竟阻魔金是有毒的),很多顾问和学者准备逃跑,他们随后倒在未告知他们的、新更换的金属嵌丝木地板上。

雨后春笋般的小教堂、告解室和礼拜堂替代了村庄的巫医,但农民们发现那些新的偶像好像没有立竿见影的祈求雨水和驱赶梦魇的作用。尽管婚姻制度和每周祷告让农民们拾起贵族们更该有但没有的品德,黑暗的中世纪的娱乐活动被道德制度替代,但很多人在美德中饿死。

德高望重的大巫师们清楚大势已去,决定离开这里,而不是成为时代的灰尘,「巴洛克大迁徙」于是发生,绝大多数巫师在新的世界建起学院,在之后的数百年时间中继续书写新的历史。当然,作为人类史,新的战争、繁荣和阴谋从不缺席,最初的若干学院彼此消耗或合并,形成了今日的埃瓦赫曼第学院。

那些在魔法界内部也不被认同的巫师们,和学业不精不能完成迁徙的魔法学徒们被留在这里,成为宗教迫害最后的牺牲者和礼赞诗歌中的数字。他们很多人原本离群索居,以中立为傲,厌恶外部世界的愚昧、教廷的騃板,同时却也鄙视其他同袍,被视为犬儒学者。还有很多人研习魔法只是图一时的快活、追逐时髦、纵容轻浮的猎奇。但他们依然是少数,受尽折磨死去的人中最多的,

还是学生,死的最多的还是学生。

只是死亡终于带回迟来的公正,它给所有人相同的归所。

无限史

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山海经·北海外经》

人们轻易地就构造出无限,这或许用了少许工夫,但无限之无限,无限的无限之无限和无限个无限的无限之无限几乎接踵而至。

在能处理和要处理的对象中,人们只选取部分。关于选取,利益驱使的解释不足以覆盖总体随机的事实。其实人们也不乏专用于处理单一或多层无限的工具:群-域-环、变换和级数、对称和晶体学、拓扑学等都是很好的图象。也有学者采用非数学先引的方法,声称数字假定了可数,本身就构成认识的暴政。诗学、修辞学和音律学旋即产生,可是数学蕴含其中。所以这不是一个一边倒的情境,而是无限对峙无限。

对置双镜引起第一次无限,观察星空引起同一个无限,除开双镜构造是宇宙不谈,通过对置多镜引起复数个无限的努力最终以失败告终。人们之后明白,在无限之无限之前,数个无限没有意义。两个或三个无限和一个没有分别,自然数域是封闭的,零和一足够构造一切。

古代的哲学适时发挥了作用,它声称镜子的破碎是在复制镜子。可复制的数目是有上限的,无穷尽的复制会让镜子变回沙砾,也就是回归零。要想让镜子还是镜子,无限个镜子恰恰构成了一个镜子,对置双镜就是对置无限镜,同时又是无限之无限镜,无限的无限之无限镜。从第一次无限到第无限次只经历过一次革命,而这次革命是观念而非物理的。

有航海者说人们生活的大地实际上难以察觉地蜷缩成石球(尽管这种论调立刻招致了最大程度的攻讦),也就是说石球可以继续被分割和包含石球,就分崩离析展开的关于尺度-范围的辩论最后也没有得到结果。全同的石球会滚落山巅,被巨人捡起推动,循环往复。无可穷尽的滚落和推回之下的是无可穷尽的分崩离析。新的石球,新的巨人,永远转着的轮子。原子的世界不会阻挡观念的镜子,量子力学的迷宫无意按在康德将夸克球分的手腕上。希腊人给出肝脏和鹰的比喻。

在语种的概念出现以前,有人(据说是一个奴隶)把镜子对向天空,试图探索区别于无限的「无限之无限」的「无限的无限」之无限,彼时人们正借延伸大地来接触天空。他看到了大逆不道的景象:在朝向天空的镜子里,是人在从天空向下俯视。这样的速度远比巴别塔要更快。之后人们再也听不懂相互的言语(当然也听不懂他的话),他带着一个惊人的秘密死去:古巴比伦人是以成功者的姿态作鸟兽散的。但事实的本质是历史,历史的本质是共识。那(哪怕是一瞬间)被挑战者以不光彩的手段抹去了败迹和注脚。这次尝试证明了在简单无限和复无限之外是有第三类无限。

哲学被物理学反超是在近代的事情。三类无限构成了所有无限,无限和有限构成物理和观念的世界。这是已知的层级结构,剩余的结构尽管未知,但人们知晓且能证明它存在,只需要考虑第三类无限的来源。又或许人们不知道,只是我一厢情愿,因为历史评价是公开的,古巴比伦人还是失败的案例。也许那个奴隶三缄其口,这秘密从未被别人知道,也许他说过,但没人听得懂。只是我想,语言是引起共鸣的符号而非唯一的工具,神情、音调和节奏都有可能让这个秘密散播开来。

现代物理学史的暗线是祛魅史:有一些概念在被偷换,词语和内涵的关系在被洗牌。观念的世界在现今实质上是逻辑的世界,原初的观念世界的名字已经被掠夺,因而散佚掉。所以我们用镜子对着天空不再会发生什么,五百余米的第二和第三巴别是在千禧年后被人类从天上亲自拆除的,但拆除与否其实并无区别,因为新的巴别在目的上没有第一巴别的意志。观念的第一巴别比物理的第一巴别要高,物理的新巴别尽管比物理的第一巴别要高,可是观念的新巴别不存在。

还有一种可能,人们赋予了「塔」新的含义,人们再也回不到旧的观念世界,也就是回不到旧世界,人们再也造不出旧塔。新的天空简化为一种天光,镜子是对天光的反射。人们站在两个镜子之间会看到无限个自己,物理的无限在表象上会因为镜子在光学上的不完美而在远处归于雾中,但逻辑可以延长。现代和古代的区别是,观念(旧观念)和逻辑(新观念)不同,观念不会延长,因为观念一直在,在无限发生之前早早地充斥了无限。人们现在对无限在本能上的兴趣是一种不自知的乡愁。

古巴比伦人被分化的不是语言,因为翻译是连接语言的桥梁,而是新旧之别。魅的世界不存在了,物理学还在探索剩余的结构,尽管人们有无限的无限的工具,但地平线无限后退。幽冥神和后土的后裔做过一样的事情,这事如今看很有寓言意味。他失败了,变成地表一处半永久的褶皱。

「不要飞得太低,也不要飞得太高。」代达罗斯提醒他的儿子。

关于《秘词》

作者自己想要讨论什么话题,不如让笔下的人物去讨论。人们认为小说是低下的写作样式,或许出于历史的原因,但这一原因也能指出诗歌同样低下,这就指出了「人们」的内部矛盾。我倒觉得小说是一个交由作者高度自定义的故事空间,所以不如让笔下的人物去讨论,赋予笔下人物比自己更适合讨论这些话题的特质,以便加强话题本身的典型,此为前提。

古希腊的侦探故事,十分罕见,我想要制造这样的存在,所以我这样做了,一篇小说得以成型。一篇很短的文章,但是具备基本的悬疑要素:表象和事实的区别,被身为辩术家的侦探指出后造成的反转,答辩和结局。

开头提到了一个玄之又玄秘而不宣的词语,但是这样的知识还是被提及了(而不是连同这篇文章消失),说明它还是被流传了下来,由后人(我)写出来。越是神秘和无用的东西,流传下来越是难以解释,因为它「没有用」。这种人类面对时间和死亡的坚韧让我很难不和神联系起来,所以我让这个词语很神奇,念叨一声就哑巴了,听一耳朵就聋了,但依然没有用。让流传的人也去发一个无用但神奇的誓,这样的誓言最典型的形式就是苦修,所以我让他一生朝南走,位置定在爱沙尼亚,因为他必须要去雅典,完成「古希腊的侦探故事」,并且我想确保这个没用的苦修一定要通往死亡(他必须坠海),但他还是这样做了,这与神性有关。

但随故事发展,苦修人拾起了对死亡的畏惧,他作为人的求生本能在和神的誓言斗争,可能因为在路上时他只看到了路,苦修牺牲带来的崇高感迷惑了他的眼睛,但他现在看到爱琴海就在眼前摇晃,看到螃蟹在撕扯死水母。他的错误是误以为人的正义能够解决神的正义,这造成了这个古希腊悬疑故事,他制造了一个假象,借以法律允许的公平决斗杀死了别人眼中的自己。在世人眼中的苦修人死去了,誓言没有被违背,但辩术家来告诉他,我不是为(人的)正义而来的,你在法律上无可指摘(哪怕知道了谁是谁,决斗本身依然合法,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合法地杀死某人,而是为了让自己消失),我是为神来的。

于是苦修人被迫继续踏上了走入爱琴海的死旅,但他临死之前将一个词托付给辩术家,也就是这个神奇的词,而辩术家出于另一种近乎神性的原因,以牺牲耳力为代价地痛担了这一责任。

在创作意图上讲,可以说我制造了这个词,它如此神奇是因为我希望明示这件事与神性有关。在小说层面,与神性之词(后称「秘词」)相衬,我要制造一个与神性相关的事件,其中的各个事件和情感应该是不可理喻(没有实际用处)和带有神秘的崇高的。这个苦修者的作用是成为展现神性的表演者(相对于故事而言),但这个神性本身是寓言和逻辑意义上的,是一种不可理喻和神秘地崇高的状态,而不是真的和宗教的神发生关联,受到小说文体那「类纪实」假象的限制,这种「设定」层面的话我没办法说出来,所以我从另一个方向努力,让这个秘词与各个后世宗教发生关联,可以从各个历史文献主义的角度去逼近,但仅能止步于自圆其说。

这是一个词,有点长但不是特别长。解释学的努力很多,从中世纪变态乐到死海古卷里的伪典,都止步于自圆其说。

同时令苦修者服务于彼时彼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我能想到的各种神和宗教,

他曾歌唱受膏者弥赛亚,将鹤嘴战锤钉进别人头盔的眼缝,也曾站在对立一方,挥舞马刀时颂扬安拉至大。

到达希腊时,他解下了各类甲片拼凑而成的重担,因为高傲的公民不会为城邦之外的细琐哓哓。他褴褛的衣衫里既缝着可兰经和纳塔赫,也珑璁作响地坠着些镌刻有四字神名的蓝宝石和犍陀罗式的佛头。

    文末,我将「我」也纳入到无限传颂这一秘词的行列中去,也就是辩术家的后嗣,或者(如果可能的话)其秘教的成员,我在文章最后坐在酒馆中,用混含不清的语言咕哝着低沉的疑问,却被一个陌生人接上了话。同样在酒馆中,同样是被搭上了几乎不可能搭上的话,

几巡淡葡萄酒过后,他自顾自地咕哝起来,酒馆里碰巧有位同样游方各国的乞丐听得懂这些混杂了各路方言的语句。

……

酒馆里一个陌生人突然向我搭讪,我则惊讶于他听得懂我含混不清的语言。

这构成了一轮历史复现,(站在故事之外的)我们不知道接下来故事会怎么发展,可能是决斗,可能前文所有的秘词的故事都只是另一个秘词的注脚,最后我成了历史上被伪装成苦修人的乞丐,原本也没有人关注乞丐的命运,他可能原本也有秘词或其他的使命。

关于《无限史》

这篇文章主体上是在讨论魅的世界和祛魅的世界的二元论,

现代物理学史的暗线是祛魅史:有一些概念在被偷换,词语和内涵的关系在被洗牌。

我们欧陆哲学的基本公设是康德的一套认识论,即世界本身(物自体)是不可探求的,人们通过知性来接受世界的信号,类似于《诗艺:第一讲 诗之谜》引述的,

(贝克莱主教曾写过)苹果的味道其实不在苹果本身——苹果本身无法品尝自己的味道——苹果的味道也不在吃的人嘴巴里头。苹果的味道需要两者之间的联系。

再通过理性将观测内化为经验,再总结为知识。所以人的认知范式的变化直接改变了人所处的世界,这比发射火箭摆脱重力要快得多。在现代物理学之前,人们接触魅的世界的词语由于语言的传承沿用至今,但其内涵早被改写,过去的世界已经无法回溯了,这构成了《无限史》这篇文章进行综述的史学脉络。

借助魅的文学,人们轻易地就构造出无限,夸父逐日的故事直接引出一条没有尽头的射线,但两次无限或三次无限与一词无限并无区别,因为数学上的鸿沟,所以下一次无限革命并没有通过对峙的镜子或向上观看星空而轻易地发生。魅的世界里,物理的无限已经穷尽了,于是第二次无限革命必须是超物理的,也就是观念的。人们说一枚镜子就是无限枚镜子,所以对峙的两枚镜子就是对峙的无限枚镜子。无限次无限于是出现,但对峙的「两」枚镜子其实本身在物理上并没有变动,所以这此革命是观念的,是认识的。这也是人们第一次用认识改变物理世界。

接下来的一段我举例了各种形式和话题上的无限,

有航海者说人们生活的大地实际上难以察觉地蜷缩成石球[1](尽管这种论调立刻招致了最大程度的攻讦),也就是说石球可以继续被分割和包含石球,就分崩离析展开的关于尺度-范围的辩论最后也没有得到结果。全同的石球会滚落山巅,被巨人捡起推动,循环往复。无可穷尽的滚落和推回之下的是无可穷尽的分崩离析。新的石球,新的巨人,永远转着的轮子。原子的世界不会阻挡观念的镜子,量子力学的迷宫无意按在康德将夸克球分的手腕上。希腊人给出肝脏和鹰的比喻。

航海(实践学,工程)和陈旧哲学的冲突,从石球到原子论,「永远转着的轮子」是关于尼采的永劫无间,最后是神话,西西弗斯永远推球,鹰永远啄食永远复生的肝脏(与此同时,潘多拉的盒子已经开启)。假如有人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为作者进行侧写,或许得出结论认为作者认为神性是各种属性的极限,因为它具有超越其他概念和实用主义逻辑的内涵。于是接下来我们讲到了人如何超越神。时间的概念被打乱了,在刚才的段落里亦然。并不是说量子力学比康德要高级,或者原子的世界能够替代地平论的大航海检验。关于超越神的努力,反而须要溯时而上,回到巴别塔。

人们知道巴别塔的努力失败了,我于是杜撰了一个偷窥镜子的奴隶,

在朝向天空的镜子里,是人在从天空向下俯视。这样的速度远比巴别塔要更快。

在这个故事里,巴别塔在物理层面的努力失败了,但奴隶通过镜子直接替代了神的位置,从云层下望。语种的出现不再是为了阻止巴别塔的建成,「避免他们成功」,而是为了保守那个惊人的秘密,即人们成功了。这次尝试证明了在简单无限和复无限之外是有第三类无限。简单无限和复无限的区别在于数目,所以两面镜子既可以是简单无限(一次无限),也可以是复无限(无限的无限)。如果有四面镜子,其中两面的映像是另外两面对峙的镜子,那么我们就能最多得到无限的无限的无限,即将原本无限的无限再复制无限次。但神性具有超越概念的能力,所以神高于无限,或至少等同于无限的终极。可人类通过一面镜子就替代或超越了神,所以这构成了第三类无限,超无限。

哲学被物理学反超是在近代的事情。

哲学不再具备指导意义了,物理重新占据对物质世界的探索方法主导权。现代的认识论,即祛魅,反而将人们带回了第二次无限革命之前,有一些概念在被偷换,词语和内涵的关系在被洗牌。尽管人们在沿用过去的语法和词句,甚至与之对应的物品也保持不变,但是观念变化了,人们不再能通过旧的词语和旧的物品(甚至是其对应关系)就返回魅的世界,

人们赋予了「塔」新的含义,人们再也回不到旧的观念世界,也就是回不到旧世界,人们再也造不出旧塔。新的天空简化为一种天光,镜子是对天光的反射。……人们现在对无限在本能上的兴趣是一种不自知的乡愁。

古巴比伦人被分化的不是语言,因为翻译是连接语言的桥梁,而是新旧之别。因为那个惊人的秘密被雪藏了,人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功(战胜神明)。其可怕的后果不在于认为自己失败了,而在于认为失败的原因是物理层面的。即观念的「火箭技术」失传了,人们坠毁式地跌回原初的物理世界,但同时它又是无魅的。


[1] 这个句法我特别爱用,来自《皇宫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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