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明指南

白鹭

原文首发于知乎,2020年4月24日

好的陈列应当如同启蒙时代的科学论文一样:朴素。用简洁明了、细致周全的方式进行并完成论述;优雅的行文以及精美的字迹应当是叙事者自然而然所展现出来的基本素养,而非叙事本身的终极追求。如果暂时做不到这些,那么请牢记最基本的原则:朴素。

开启收藏之旅

小的时候我拥有一个非常受家人诟病的不良习惯:「寻宝」。无论是炉灰渣、邻居家装修的沙土中找到的结核,还是隔壁高档社区剥落的墙砖碎片(后来我知道那是一种板岩)都会作为宝物装在一个一个的小盒子里,并且上自以为是的标签,向玩伴们炫耀并沾沾自喜。后来,在大约十五年前,我的父亲带我去了北京地质博物馆,给我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块标本——一个太阳黄铁矿,我的收藏之旅随即开始。某种意义上,之后的收集与学习正是如同并延续着这种孩提时代的常见活动,在自然的森莽中捡拾羽毛,讶异于其精美的结构与缤纷的颜色,并奔跑着投入着想要找到最好的那根;而真理的鸟群,却从未亲眼见过。

但当我回顾历史,尽管现在依然是一个「较为失败」的收藏者(在大约不到两年前才走上正轨,拥有一些真正意义上较为优质的标本),却不能说之前的那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新的开始

岩石、矿物以及宝石是美丽、有趣的,并且会随着你不断加深对它们的了解而愈发迷人。绝大多数人会因为矿物标本、尤其是宝石级矿物晶体的靓丽外观而想要对其有所了解;或者认为矿物标本是一种很好的理财投资产品。但一旦开始了矿物收藏,就会发现这扇大门的背后还有更加广大的领域。同行的可能有你的朋友,有探险家和学者,以及所有像你一样对自然之理有自发好奇的人们。

在正式开始之前,可以去当地的地质或自然博物馆进行参观、或者在网上搜索有关页面进行浏览,了解有关矿物收藏的背景知识或其他感兴趣的信息、确定自己是真的喜欢这项活动,再进行更多实际的探索(如果你在北京,那么可以去位于西四的中国地质博物馆转转)。不要因为心血来潮而贸然进入任何收藏领域,一出于避免对金钱和精力的浪费;二是出于对收藏本身的尊重。

请心平气和地来进行这项活动。我们接触的信息越多,尤其是有关市场价格的信息,就越容易迷惑于其中。无论什么时候,哪怕在最后你拥有了一家私人博物馆,也要记得你在获得第一块收藏时那种最纯粹的喜悦和感动。

如何获得标本

通常情况下,收藏的建立主要依靠三种方式:从经销商手中购买、与其他收藏者进行交换、或直接自己采集。每种方式都有其各自的优劣,具体选取哪种方式则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根据个人预算和喜好而决定。

购买标本是一个好主意,这能带来很多益处——前提是你需要一定的财力。尽管可能买东西听起来并没有另外两种方式那么酷,但对于大多数非地质专业的收藏家来说购买都是最重要的收藏来源,并且能够从矿物市场上了解到很多除了矿物价格之外的其他信息:新品种的发布、近距离欣赏优质矿物的机会、以及积累对不同品种矿物的鉴别经验。记得成交之前要砍价,并索要矿物产地信息和赠品。

精品橱窗中展示的矿物标本,还原了启蒙时代的陈列风格。图片来源:麒麟座

除了在商店和货摊上购买矿物,如果条件允许,还可以到出产该品种的矿山或采石场找当地的矿工或老乡购买。这样不但价格更便宜(当然,也有可能有原产地效应),还能够通过和当地矿工交流得到有关这个品种的第一手资料。

交换是建立矿物收藏花费较少的方式,但前提加入一个矿物社群,并需要你自己有一些收藏品,所以对于新手来说交换藏品并不是一个建立最初收藏的好办法。尽管如此,仍强烈建议经常去参加同城市或附近城市的藏品交流会或展览会;或经常浏览矿物爱好者网络社群,与其他收藏家们交流(你以后可能会经常和他们打交道),并了解不同品种的矿物信息。假如遇到了热心的收藏者,他可能会向你透露一些在其他途径可能需要付费才能了解的内容。如果你愿意卖萌,说不定这些大佬们还会送你几块标本(俗称白嫖)。

一个矿物沙龙。这样的小型展会经常在矿物爱好者中举行,用于交流、展示与交换标本以及野外和市场信息。图片来源:麒麟座

最激动人心的方式莫过于像一个探险家一样在野外发现宝藏,尽管这并不像掏钞票或扫码支付一样容易;但有一点肯定不会错:通过野外实习亲自动手挖掘矿物是了解它们最好的方法。

有关野外探索的更多细节请参见「野外实习」章节内容。

收藏计划

矿物世界是广大的,我们置身于一片海洋的中央。在有限的时间和预算的前提下,我们不可能遍历这片海洋的每个角落,因此在最初的探索或碰壁之后,必须静下心来制定一个收藏计划,否则漫无目的毫无主题的收藏带来的只有激情退散而感到的失望。

不同的收藏爱好者会有不同偏好。这些偏好可能与出发点、审美偏好和职业有关,也一定会受到预算的限制。有些收藏者乐于收藏标准的矿物单晶(比如我);有些收藏者专攻某一个地区的矿物,比如专注于收藏雪宝顶或瑶岗仙地区(均为中国著名矿物产地)的矿物;有些收藏者则专攻某一品种的矿物,比如收集全世界所有著名产地的萤石;有些收藏者专攻宝石矿物,成为宝石学的专家(我的几位材料学出身的朋友皆是如此);也会有些爱好者只对金属矿物感兴趣,而对其他品种不去了解。凡此种种,都是可行并值得尊敬的。矿物的收藏可能有时间长短、价格高下(请原谅),但并无高贵低贱之分。不要因为目前收藏品的品质比一个职业收藏家的要差而感到沮丧;也没有必要因为自己的收藏比后来的新手要好而沾沾自喜。选择你自己喜欢并能够负担的方式进行这项活动就是好的。

如果你有一台很好的相机或者偏光显微镜,还能够在微观矿物摄影和显微矿物摄影的领域发现更大的世界。但这需要在你对矿物收藏有了一定的理解之后再去进行。

一组优秀的金刚石微观摄影作品,完美展示了这些标本的晶体结构和表面细节。摄影:大林

一个建议是:除非有绝佳的财力、或者有充足的空间(事实上这也是绝佳财力的一种体现);否则在收藏的初期不要购买过于昂贵、体积过于庞大、以及对保存条件非常苛刻的标本。除了新手容易被骗之外,这些标本在之后非常容易成为一种心理或精力上的负担。

后来的辩证

矿物是美的,标本也应当具有观赏性;尽管,不同的人对于矿物之美具有不同的解读方式。如果我们初步了解了矿物学的一些基本属性,就能够从理论层面上对其进行解析,这些异彩纷呈的美是矿物的不同物理化学性质在宏观上的体现(颜色、光泽、结构等)以及这些宏观体现在不同维度上的投影。但是(很不幸),对于非专业的人群来说,很大程度上他们所能发现的「美丽」不过是一件标本之受众广泛性的延拓:或者是靓丽而具有迷惑性的色泽,或者是某些象形的造型,或者是某些标本特殊的经济价值本身(如同绝大多数奢侈品)。

一组引人入胜的、按照颜色排列的拇指型标本。对于这样的陈列,不同的观赏者会关注不同的侧面。图片来源:麒麟座

因而,如果你立志于从学术的角度去收集矿物,就应当逐渐学会摆脱在一种被虚构出来的、不得不做出抉择的语境中,追求一种被庸俗化的、脸谱化的、被故意与朴素的科学性对立的「美丽」。我们也应当能够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矿物标本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其是否具有迷人的色彩、硕大而通透的晶体、独特或象形的姿态、或高昂的的价格等世俗价值,而在于这件标本是否能够证明或代表某种致色机制、某种结晶构造、某种成矿理论、或其他某种具有启示意义地质作用。而恰好,如果一块标本真的能够成为这样具有典型性的实例,那么它也一定是符合美的原则的。

一块具有非常之格调及产地标志性的烟水晶、石榴石和萤石共生组合标本,产自福建云霄。摄影:白公子

溯本逐源

如果说数学是演绎的艺术,那么博物学就是是归纳的艺术,负责忠实地观察并系统地记录自然世界。标本、以及对于标本的描述和研究正是对于这一科学特有的记录方式。尽管博物学在现在已经不再具有明显的功利主义意义,即我们不再去质询这一学科能对推动人类对自然认识的边疆有何作为;但是一个收藏者不论因为何种原因开始他的收藏之旅,都必须要明确这样一个事实:这是一项古老的科学活动。而作为科学活动,它不仅需要时间、金钱和耐心,还考验收藏者的学识与觉悟。

因而,与在开始矿物收藏之前,以及与整个收藏活动平行地,我们需要了解并不断扩充学识。有些知识需要在一开始就有所了解,比如地质学的基本理论、基本的结晶学原理和基础的岩石学常识;有些知识依靠查阅工具书或专业资料就能得到,比如稀有矿物的矿物各论,以及非著名产地的成矿建造等等有些知识需要在长期的实践中进行积累,比如不同产地的矿物组合和特殊的结晶形态,以及不同品种的矿物分别从什么渠道获得具有最高的性价比(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技能,并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重要,甚至有利可图),等等。

尽管如上文所述,我并非在鼓吹一个矿物标本的收藏者应该用纯粹理性的方式去理解地质博物标本收藏的意义。基于理性的解构是且只是第一步,它是一种工具而非一种目的。用通俗的话来讲,我们应该先对在这一科学领域的存在进行祛魅以抓住其本质,然后,再将我们自身的理想与意志投射进去,而作为其结果,最终所指向的是一种用客观规律的映射所标记的超越之彼岸,或者是一部分永恒,或者是在这一部分永恒中所包含的优雅与崇高。

入门推荐参考:

  • 《岩石与矿物》
  • 《普通地质学简明教程》

进阶推荐参考:

  • 《普通地质学》或《地质学基础》
  • 《结晶学及矿物学(第二版)》
  • 《系统宝石学(第二版)》
  • 《矿物爱好者》(杂志)

野外实习

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野外的矿物探索曾是一种受上流社会追捧的贵族运动(当然了,这并不值得真正的野外爱好者炫耀),并可以追溯到启蒙时代或更古老的时期。但目前在中国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多么时髦的事情,而这也就意味着,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还有很多未被发现的宝藏值得探寻。

野外实习绝非轻松。你可能要忍受高温、荆棘和蚊虫,在崎岖的山坡和碎石间寻找你的道路。但在通常情况下,只要善于总结经验并持之以恒,专业或非专业的矿物探险者们的付出都能得到回报:一些惊人的、或者非常有纪念价值的样本。当然,除了标本本身,采集工作的过程本身也是我们选择野外考察活动的理由。无论是乡间小道、还是深山老林,山水间的所有见闻都能够引发采集者对自然的思考,或是加深对某一地质现象的理解,或是为其艺术创作提供灵感;哪怕旅途一无所获,也是对意志和身体的一次锻炼。

确认路线

矿物的采集是一项系统的工程。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明确任务目标:我想得到什么。如果只是想感受一下野外氛围,或者随便转转,那么只要在普通的野营或郊游路线上留心观察或者随心进行简单收集即可。但如果想要追求较为专注的地质采集活动,则需要确认目的地和目标矿物组合:调查地质资料或咨询专业人士,在地图上圈定目标矿物可能在什么地点能被发现,然后根据野外路线的难易程度、危险系数和预期的回报选择性价比最高的路线;或者调查所在城市周边都有哪些可能能够采集到标本的地方,比如废弃的矿场、采石场作为目的地进行踏勘。

对于非野外专业的爱好者来说,尽可能选择一条保守而收获不大的路线,或者是一条有向导、较为熟悉的路线;而不是可能会有所收获但冒险的路线、或一条完全陌生的路线。如果目的地是私人的矿山或采石场,记得进入前得到主人的同意;或者确保自己能不被发现,或跑得足够快(这可能会很难忘)。另外,除非多人同行且有专业人员带路,否则绝对不要去洞穴和废弃矿井中进行探索,否则极端容易发生危险。

洞穴探险需要多人组队并由富有经验的向导,配备功率更大的照明设备。进行采集前需要明确分工,各司其职,彼此关注他人视野盲区内可能存在的风险。图片拍摄于北京房山黄院采石场。

请详细勘察地图,根据目的地的地形、季节以及目标矿物类型的的不同,在实际出发前需要制定较为详细的计划:如何往返、饮食保障、着装和攀缘工具、照明和采集工具、以及对危害性动植物的防范措施。野外不同于城市环境,随时可能有意外发生,所以计划应当有预备方案,并且留有一定冗余度,在任何角度上都要避免将自己置于耗竭的境地。而在执行计划时则要坚决果断,并时刻注意观察周围的提示、标语牌和突发情况,不要作死。

一个反面案例:采集者在海边峭壁应当遵从危险警示牌的提示,不要冒险或作死。图中的年轻探险者已经为他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野外装备

野外的穿着和装备的选择需要根据目的地的不同来进行调整,而不是一成不变的。但通常来讲,你需要一双舒适的靴子,耐磨的裤子、保暖透气的内衣、防风的外套,以及一个结实的背包。如果在山地作业,或者在有岩石坠落风险的地区作业,则最好额外戴上头盔、护目镜和手套,以免被尖利的岩石所伤;如果在草木茂密的地区进行作业,则需要穿长靴(防止寄生虫和植物种子附着)、携带驱蚊剂或其他针对昆虫的化学品,并最好携带一根登山杖之类的轻便长杆状工具用于在草丛中探路;强烈日照环境下的野外探索应该戴上遮阳帽并注意防暑;而雨雪天气则尽量不要开展野外活动,尤其是地势陡峭地区的野外活动。

除了因地制宜的装备外,有些地质工具或生存保障品则是必备的。在野外探索开始前,确保背包内装有以下物品:

  • 一把轻型地质锤(带有橡胶包覆手柄的一体地质锤,重量不要超过 500 g)
  • 凿子
  • 照明设备(头灯、手电筒均可。如果有紫外电筒可以额外带上)
  • 放大镜(10 倍即可,高了没用)
  • 强力磁铁(注意远离电子产品)
  • 小型金属工具套装(指甲剪套装即可,用于在野外采集和处理精细标本)
  • 罗盘及电子定位设备
  • 相机(手机上的相机也可以)
  • 笔和笔记本
  • 样品盒、样品袋等容器及缓冲物(详见本章第四节)
  • 药品及卫生用品(酒精棉、抗生素、敷料、胶布及大量纸巾等)
  • 足量的饮用水和适量食物(不要带太多零食)

如果多人同行,或者拥有越野性能较好的载具,还可以携带以下工具:

  • 装有酸的滴瓶(或装有固体酸粉末的小瓶,需要使用时现场加水。多人同行一人携带即可)
  • 大锤
  • 撬棍
  • 铲子、淘盘、筛子等重沙矿物装备
  • 滑轮、绳索等攀援用具(请让专业人员操作)
  • 电动工具、气动工具及其动力源(请让专业人员操作)
  • 野营用具等

不要携带任何贵重、易破损的物品,比如昂贵的饰品或通常意义上的奢侈品;也不要因为中二或者炫耀的心理携带对野外工作毫无帮助的物品。所有装备和给养在临行前应进行检查以确保万无一失:电子产品应检查电量或携带备用电源,药品应检查适用范围、有效期及副作用,食物应检查保质期,并根据气温调节携带的水量;各种仪器应检查校准并放入合适的包装中防止磕碰挤压;等等。

采集建议

不同的环境下,不同矿物需要不同的采集方法,这些技术层面的需要大量的实际经验积累才能找到诀窍。不过,一些共性的问题还是存在的:

尽量避免直接敲打晶体。很多新手在采集标本的时候会因为经验的匮乏而不知所措,迷茫中默念大力出奇迹,对着想采下来的矿物劈头盖脸就是一锤子,于是 GG。因此第一个诀窍就是尽量减少采集工具和样本的打击面积,尤其是不要用锤子敲击晶体的正面。理想情况是用锤子和凿子的组合在矿物的母岩上开凿,或者利用岩石本身的天然裂隙结构,从而在工具不接触晶体的情况下,让一部分岩石及其内部或上面生长的晶体一同被开采出来(对于在晶洞中的晶体,如果不想破坏晶洞结构则只能这样)。如果母岩很硬或者条件有限,则应该用凿子对准晶体的根部从侧面进行敲击,使得晶体的绝大部分是完整且没有人工破损痕迹的。

一个成功的示范:利用锤子和凿子的组合在目标晶体的根部敲击,能在狭窄的缝隙中采集到较为完整的标本。图片拍摄于北京房山黄院采石场。

防止标本的二次受损。在开采时,通常情况下都是一个手拿锤子另一个手拿凿子,这样如果是在垂直的岩壁或洞顶面上开采,矿物跌落到地面上就会造成二次伤害。因而如果没有高超的开采技术,要么在标本落下的位置放置柔软物作为衬垫,要么让同行的人来帮忙接着掉下来的标本。

如果没有载具,不要开采太大的标本。这些沉重的标本会加速你的疲劳而变得越来越重,并且可能还会在山路行进时影响你的重心和平衡,造成不必要的风险。除此以外,包装大块的标本会用到大量包装材料和空间,使你无法再携带其它样品。请仔细权衡利弊后做出选择。

不要忘记记录信息。在一条野外路线上可能有很多采集点。记得用相机或者背胶标签的方式对每一个采集的样本进行标注:采集人、采集地点、采集时间以及采集环境描述。这样标本和标本之间不会互相发生混淆,并且在回程之后能够为建立属于自己的地质档案提供足够的素材。

心态问题

除了技术问题,心态问题也会成为成功采集的敌人。尤其是新手在最初的野外探险经历中很难做到平常心,要么因为发现的喜悦而马失前蹄,要么因为操作失误而追悔莫及,或者是其他可能更加恶劣的行为。为了避免这些情况的发生,在此提出三点建议:

第一,理智。在经历了数个小时的长途跋涉后,很容易被发现的喜悦冲昏头脑。此时此刻需要格外保持克制,千万不要让过分的喜悦分散注意力,从而忽略了能够成为风险或阻碍的因素。一个实用的办法是,在时间和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如果发现了令人激动的优质标本,在开始采集之前先让自己平静一会儿,做些别的事情,等心情平复了,能够理性判断标本的状况以建立一套采集流程的时候再进行采集。

第二,觉悟。在采集样品的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无法百分之百确保,敲下这一锤后会发生什么。因而我们在进行关键动作之前都要问自己,这是否是当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是否意识到了这一步可能带来的风险,以及是否能够接受这一步操作所带来的后果。如果确认了自己有这样的觉悟和对失败的承受能力,放手去做,把结果交给上帝,没什么需要或值得后悔。

第三,节制。你不可能将所有标本都带回家,因此,也没有必要将所有的标本都从岩层中开采出来或在沉积层中大肆挖掘。每次旅行,采集到自身满意的标本即可,或者可以多采集一些用来赠送其他爱好者,但请一定注意节制。一方面过多的样本会成为回程时的负担;另一方面,保留一些发现惊奇的机会给后来人有助于这项活动和地质爱好者社群的长期发展。我曾经遇到过这样的采集者:他们寻找到了一条富饶的矿脉,在完整记录下其地质信息之后,每个人只采集一两块满意的标本。我也曾遇到过这样的采集者:他们会带走所有能带走的标本,并破坏掉所有不能带走的标本。无论在野外是怎样的行为,其折射的都是采集者自身的素养,君子慎独,希望我们在野外无人注视时的行为也能做到问心无愧。

包装与运输

每在一个采集点采集完,如果条件允许,都要第一时间找附近平坦地方妥善分配并包装好。包装矿物时要注意顺序:先包装优质的标本,最后视情况包装可要可不要的标本;如果是同样优质的标本,先包装大块,再包装小块。这样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可以将损失降到最低。

对于不同的标本,根据手头材料的不同会用到不同的打包方式,但是原则都是用较软的材料直接接触并包裹住标本作为防震的缓冲,然后再装入硬质结构中以防止相互磕碰挤压。对于较小而精致的标本,可以提前准备好一系列装有棉花的硬塑料盒或硬纸盒,将标本埋入棉花中并盖好盒盖即可;如果没有棉花,用纸巾代替也可以。如果是较大的标本,则可以用卷纸或气泡膜裹好再放入纸箱。在包裹时应注意,如果标本表面有较为突出的晶体,应格外加以缓冲和保护。每件矿物打包完毕后,可以用带背胶的标签纸贴在盒子表面进行标注。

对于霓石这类脆弱的针状矿物来说,采集和运输都需要额外小心和谨慎。摄影:PaleoYik

对于易潮解的矿物,比如卤砂、石盐等,需要提前带好小袋的干燥剂。对于易脱水的矿物,比如浊沸石、绿矾等等,则需要在它们的盒子角落中塞一块儿湿棉花,切记不要让湿棉花直接接触到矿物。如果收集的是重沙矿物,带有盖子的小瓶或试管可能会比盒子更好用。

矿物的码放应注意,让最重的标本放在最下面,下上面放一些较轻、较小的矿物。脆弱的大块矿物和较容易折断的长柱状矿物侧应该交由专人负责运输。回程尽量选择平坦的路线行进,如果乘坐载具,记得把装有较脆弱矿物的包裹放在腿上抱在胸前;这样可能会很累,但不会让你后悔。

成功回到家并不意味着运输任务的完结,尤其是进了家门将包裹往地上随手一扔的这项行为可能会让你铭记终生。在拆包装的时候应该和打包的时候同样小心细致。不要忘了在拆解包装的工作台上垫一个软垫或铺一层缓冲物。行百里者半九十,不要让你的心头好因为手滑折在最后一步上。

室内作业

矿物收藏并非一劳永逸的事情,并非从商店买回来或从野外挖回来就完事儿了——事实上,标本拿回家只是另一个阶段工作的开始。

室内工作事无巨细,包括方方面面的细节:对新采集标本需要进行修复和清理工作,而另一方面,则要时常对原有的标本进行检查和保养,并对有疑问的标本进行鉴定调查。除此之外,收藏柜的布设、耗材的采购以及作为重中之重的矿物信息的登记与整理往往是最耗费时间的部分。

收藏中品质较高的标本可以进行陈列。标本的陈列是一种叙述方式,展现矿物的美丽与神秘、并借由此表达自身的品味与志趣。同样的一组矿物,不同的陈列方式和风格可能表现的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收藏;但不论个人的审美偏好如何,一个建议是,好的陈列应当如同启蒙时代的科学论文一样:朴素。用简洁明了、细致周全的方式进行并完成论述;优雅的行文以及精美的字迹应当是叙事者自然而然所展现出来的基本素养,而非叙事本身的终极追求。如果暂时做不到这些,那么请牢记最基本的原则:朴素。

样品清理

从精品标本商店中购买的样品往往呈现的是最终的成品状态,无需任何操作;而自己采集的矿物或者从矿工、老乡手里购买的半成品矿物。则需要进行一定清洗甚至处理工作,需要用到化学品或加工器械。在进行这些操作之前,一定要确认每种化学品或工具的适用对象以及自身的防护措施,以及确认自身是否拥有足够能力去成功操作,防止自身或矿物因为意外或自大受到伤害或损失。一般来说,结构越细微、矿物的硬度越低、解理越发育,就越要小心谨慎地对待;如果一件样品的状况较为复杂,请交给专业人士处理,不要硬着头皮自己来。

一个反面案例:尽管普通辉石可以直接用水冲洗,但其母岩可能因为表面风化疏松而导致主晶体剥落。处理年份较老的标本时应比处理新鲜标本更加小心。

室内工作的第一步工作往往都是清洁工作,将矿物表面的泥土和杂物去除。在清洁之前需要确定矿物成分、共生组合,并通过矿物的结构和物理化学性质决定用何种方式清洁。大部分硅酸盐矿物都可以先用软刷(防止因为矿物硬度低而划伤)或用手将表面的大块杂质去除后用水清洗,但对于可溶于水的矿物(比如绝大多数盐湖矿物以及蓝钒、绿矾等矿物)以及具有微细结构的矿物(比如绒铜矿)就需要避免沾水。有些金属矿物(比如黄铁矿和自然铜)长时间暴露在潮湿环境下会发生化学反应,用水清洁后应确保将其擦干并置于干燥环境中,或者用其他办法进行清洁。

超声波和高压水枪是能够对矿物进行清洁的进阶工具。但是并非所有矿物都能够用这两项工具进行清理。超声波适用于清理小件大批量的坚固标本(比如大部分宝石刻面标本),但内部具有精细结构或节理发育的易碎矿物不应用超声波进行清理;而强力水枪则适用于于清洁高硬度、不溶于水的矿物表面的附着物。

酸是常见的清洗剂,不同的酸有着不同的用途:盐酸主要用于祛除晶体表面的碳酸盐(比如方解石和白云石)杂质;而草酸主要用于去除铁锈。使用酸去除杂质前应确定除杂质外没有任何其他想要保留的共生矿物与酸反应,并且配戴好手套和面部防护,在通风的室内进行操作。

值得一提的是,一些矿物的特殊光学效应或纹理结构(比如有些水晶或黄铜矿表面显现出的薄膜干涉锖色)恰恰是由晶体表面附着的「杂质」产生的,一旦用酸洗的方式而露出晶体的新鲜面,这些特殊效应也会随之消失。在处理前请确定自己的目的,不要为了清理标本而清理标本。

切割及修复

如果对矿物标本的造型不满意,或者想把一大块标本分割成若干小块标本则需要涉及到切割。追求自然断裂面可以像野外一样用锤子和凿子来进行,但结果具有一定的随机性;如果样品只有很小的操作空间或需要追求精确,则需要用圆锯(用于切割坚硬标本)和磨盘(用于将标本的表面打平或者创造特定的轮廓角度)之类的电动机械进行。但是无论是用锤子凿子还是各种电动机械,都需要相当水平的操作经验。有条件的情况下可以用一些廉价或标本性较差的样本来练手。使用时请务必注意安全,旋转机械在操作过程中请不要戴手套,长发请扎好,并不要佩戴任何首饰;使用磨盘前,则务必将指甲剪短。

请尽量保留矿物标本上原本的、有价值的信息。保留了原始状态的标本才具有其科学价值,不要为了追求美观等原因而过分雕琢你的标本。如果有多块相同产地的类似标本,请务必保持其中一块的原始状态。但是对于另外一些标本,比如阿根廷出产的钟乳状菱锰矿以及埃及出产的某些黄铁矿,切割后露出的剖面往往更具有观赏性,并且能揭示有关这个品种的更多信息。

产自阿根廷,颜色艳丽、价值不菲的钟乳状菱锰矿标本,剖面上的同心纹揭示了其内部结构及沉积成矿模式。图片来源:澳大利亚博物馆

如果在挖掘和运输的过程中标本不幸发生了断裂(常见于水晶、绿柱石或辉锑矿等柱状矿物),可以选择顺其自然,以断裂的方式摆着(这样你就有了一件「断口」的标本);也可以用粘合剂将其修复。粘合剂有多种多样,适用于不同的材料,请根据你的需求进行选用。牢记,修复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行为,不要因为「反正坏了也能粘好」就粗暴对待你的标本,并且任何修复行为都要进行记录在矿物标签上,这是判断该修复行为是否道德的一个重要依据。

事物都是两面的,矿物市场上有大量经过多次漂白、修复、拼接或经过染色镀膜处理之后的矿物标本,这些整容脸矿物往往非常好看,所以请务必留意关注其他爱好者发布的相关新闻。破解粘货和伪造品的办法是观察晶体与岩石的接触与共生矿物组合关系是否有不合理的地方,并使用紫外手电检验有无胶水的荧光痕迹。

矿物的保存

大部分矿物在通常的地表环境下都是稳定的,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对于小件的标本(尤其是拇指型矿物),可以分别独立放置在可开合的密闭容器内(比如矿物标本盒),并且用胶泥将它们与容器进行固定或者在容器底部衬上柔软的缓冲物。这样就不用日复一日进行诸如为标本清灰之类的繁琐工作,并且在需要单独展示或挪动这些矿物的过程中可以不必直接接触它们。而对于大件标本则可以根据喜好陈列在玻璃展柜中并关好柜门,毕竟谁没事儿也不会想要去盘这些大件。

出产于美国亚利桑那州、如结晶学教科书插图一般标致的正长石单晶样本,被置放于配有塑性衬垫和纸质标签的标本盒中。这个标本盒的大小为 1.25 英寸,正好适合存放1英寸左右的拇指型标本。

也有一些标本比较娇气,需要额外注意其保存环境。有些矿物需要避光保存,比如雄黄的红色晶体在光照条件会不断发生碎裂,直至成为一堆橙黄色粉末(副雄黄);而蓝铁矿晶体在光照条件下颜色会不断变暗变黑。有些矿物需要隔绝水分,比如各类盐湖矿物,又比如看似皮实可靠的黄铁矿;[1]而有些矿物(比如绿矾)的保存条件则更加苛刻:不能沾水(因为溶于水)、但也不能过于干燥(因为晶体含有结晶水)、硬度低、还容易碎裂。具体你的每块矿物收藏应当怎样保存请查阅矿物学资料,根据其理化性质进行判断。在购买或获取任何矿物之前,请确保你有足够的条件和耐心保存它们,否则将是一种对标本资源的浪费。

有些矿物具有一定毒性,比如氟盐,建议密闭保存并束之高阁。还有一些矿物具有较为明显的放射性,比如沥青铀矿、铜铀云母或钙铀云母,这类矿物建议放置在带有铅衬的密闭容器中,且在处理时应戴上橡胶手套和口罩,严防摄入或吸入其碎屑所引起的内源性辐射。

一个错误示范:不应用皮肤直接接触钙铀云母等放射性样本。类似的标本应保存在右图所示的、配有醒目标志的铅衬容器中。

对于重复的标本或价值较低的不合自己胃口的标本(如果不需要特殊保存的话),可以展放在柜子的最底层,或者用类似在野外的包装方式码放在硬纸箱子里塞到床底下,也可以挑选出一些进行良好的包装好用于交换或赠送。但无论用哪种方式,信息标签都要随矿一同保存。

信息记录

不论你是否拥有计算机一般的头脑,我们都应该为标本撰写信息记录。信息记录是博物收藏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它不仅仅是告诉参观者标本是什么的一个铭牌,还是用于构建一个科学而系统的矿物陈列的必备要素,用通俗的语言来讲就是「博物学玩儿得就是信息的系统性」,而客观的信息标签正是这种系统性的标志。

老式的博物馆和收藏者习惯于用信息标签作为矿物的衬垫,但这样会导致查看标本信息时还需要挪动标本。图片来源:澳大利亚博物馆

信息内容应该遵循一定的格式,涵盖标本名称、产地信息、收集方式以及其他说明,比如溶蚀、假象或特殊的矿物组合等需要额外注意的信息;但诸如矿物的价格标签或具有抒情性质的大段文字描述则不建议出现在标签上。标签可以采用纸质的形式放置在标本的旁边,标签不建议垫放在矿物下面(尽管我们可能会因为节省空间等原因这样做),否则每次浏览信息还需要接触并挪动矿物,造成不必要的磕碰和风险。

从矿物商人手中购买的标本往往会提供一定的矿物信息。保险起见,我们还是需要对矿物信息晶型力所能及地核查,以确保信息的客观性。而对于自行采集的矿物信息则需要在行程结束后的第一时间进行整理,防止遗漏或遗忘。

对于在博物探索方面有更进一步想法的收藏者,除了矿物标签之外,建议以电子文档方式(纸质文档也可以,但是对个人素质有更高要求)保留一份完整的信息,包括矿物照片、标签上的全部内容、与这个矿物相关的野外记录、有关矿物形成的推断,以及任何其他额外补充。电子文档的页面应与矿物一一对应,并在诸如矿物标签背面的地方标注索引号码以便查询。矿物文档与标签不同,你记录的信息越详细,越容易构建一种客观忠实而富有魅力的收藏体系。

一些很好的矿物信息来源:

  • 《中国矿物及产地》
  • 国家岩矿化石标本资源共享平台
  • 知乎相关文章及专栏
  • eBay(请善用关键字搜索与筛选器)
  • http://Mindat.org
  • http://Quartzpage.de

问题与回答

如果有对收藏和野外话题的提问,或者私下里对本文的一些疑问,我会挑选其中较为有代表性的在这里罗列出来,并尝试解答。如果我不能解答,将会在网上进行搜索或者去咨询专业人士寻求意见。欢迎提问或为他人答疑解惑。

Q:为啥你的照片拍的都那么难看

A:因为我穷,还在用 iPhone 5,并且真的尽量往好了拍了。

Q:你的题图是个什么东西?

A:呃,是原来画的一组露采矿坑模型,看着还……挺不错的?

Q:图里那个爬悬崖的那个人是摔死了吗?

A:哦,那人是我,摆拍的。

Q:为啥你写的东西翻译腔这么重?真的是你写的吗?

A:讲道理,对于思想和写作的原创性这一点我还是挺体面的,所以请放心。至于翻译腔,可能是因为《岩石与矿物》这本启蒙读物影响了我对矿物标本的叙事风格吧~

Q:拿着钙铀云母的人是你吗?会死吗?

A:这个展开讲的话就会比较复杂了,可能以后会单独拉一篇文章来讲放射性矿物的事情。其实小块儿的钙铀云母在操作得当的情况下,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影响。但是原则上我们还是要说,不要在无防护的情况下直接接触放射性矿物,因为很多新手并不能注意处理放射性矿物过程中的诸多细节。

编者注

Aleph, C.Cr.

编者于本文做出的贡献极其有限,不外乎小小不言的标点修正和基于排版需求的必要调整,如增补空格和移动图片插图与段落的位置关系。编辑工作的乏力无疑是礼赞原文已经雕琢妥帖的左证。

由衷感谢 白鹭对我唐突提出文稿录库计划的支持。


[1] lowy《黄铁矿为什么会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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