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王

Aleph, C.Cr.

诸王之神,诸神之王,小小皇冠,何用之有,何荣之膺?我只觉得疲劳,我对权力和荣誉没有眷恋,我有更公正的理由。

我那部分超过凡夫俗子的力量却不能用来左右同类,你们说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悲剧——不,这是你们因无知而善罩在我头上的怜悯之纱,我亲它吻它,却要扯碎它。我不做那种细枝末节的微调,我的操纵要更宏观更深远,只是更间接,只是更间接。我若是喋喋不休,说什么大地万有那春生秋收的节律由我所控,你们便念我是自吹自擂,对我说什么,可别忘了那阿波罗的昼巡,亦别忘了季节本身的更替。

季节,季节,多么弱小的词语。你们徒知道那珀尔塞福涅和石榴籽的韵事,倒是在晏晏间未曾想过那石榴从何而来。哈得斯那小厮有求于我,手掬一抷浸满太息的黄金来贿赂。我说算了,听我说。算了。不是我品行高洁,而是这死气逼人。既然我们摆弄相同的器具,我用镰刀收割麦谷,而你用它收割生命或搅浑忘河的静水——我不关心——收回你这些珑璁作响的死容的繁花,这些死眸上拈起的箔币,还是留作他用。要什么红宝石的果实,血滴的果实,有何困难,小小不言。四颗六颗,我给你十二颗,我给你千百颗的结蔟,要么,我给你缀满红实的果树,有何困难,小小不言。

「你搞错了,」他打断我说,「你说的是那倪克斯诞下的塔纳托斯,和他那游离在许普洛斯的梦寐外的另一位兄弟卡戎。而我是他们的王,我是那界的王。再见了,不过谢谢你的红实,我起誓它将长存于我界之内,必不被人遗忘,我也必不忘你的好意。愿你永不被死气沾染,愿你不湎于永恒的如泥的沉眠。」

他旋即走上返回地下的眠舆,这小厮,这小厮。不过,这下你们知道我的大能了,尽管我不在乎,真的,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何苦执着于你们凡庸的看法。但这下你们就知道了我的大能了,不是吗?那睡着的许普诺斯自以为管辖着众生间或有之的小死一场,最多是在内里悄悄承认兄弟俩的确受命于纺纱的摩伊赖三姊妹的引导,这就已然挑战他们自命不凡的谦卑了,却不想是我幕后创造了更底层的条件:对于睡眠,比命运更关键的是夜晚。故作聪明的你们嚼舌,说我方才穿凿季节,现在又要来论列夜晚,这夜晚和你有甚关系呢?提请诸君睁开眼彼此对视吧,各位眼眸的返照或许能点醒你们个中因聪慧而非堕落到无可救药的那些人的醒悟,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渺小。你们身形各然,发肤肉骨互相乖异,灵魂却相同地短小。你们是多么短视,多么狭隘啊!是不是光是参透没有日头就没有夜晚的道理,就俨然耗竭了你们乏善可陈的思维,于是就对那一步之外的、没有稻禾便没人仰望那四轮驱驰的太阳这一事实充耳不闻了?

哈得斯那小厮,说什么「我是那界的王」,那界,那地下之界,自立为王,值得唾弃,啐,乌瘴的世界何曾希企又需求哪怕丝毫的秩序呢?唾,唾。我才是名副其实的第二位王,第二位王乃是我。那所谓的第一位王是我的先父,可我第二王的称号非是缘于在他之下,受其照拂抑或匿诸其影,而是将愚昧的世界从他的暴虐中解救,此乃我一生倨傲的依托。我何尝是贪慕权力啊,各位哪怕在心里可也别把我看小了。诸王之神,诸神之王,小小皇冠,何用之有,何荣之膺?我只觉得疲劳,我对权力和荣誉没有眷恋,我有更公正的理由。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自我辩白,不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我做过什么工作,我何必如此?我是第二位王,众所周知,用不着我多费口舌来让你们知晓。你们难道不知晓吗?你们不会不知道,我相信哪怕是最不开化的野蛮族群,哪怕那村里最智慧的人也只会呕哑作响的聚落,也会在婴孩哺乳的轻咬间,用结绳传颂我的故事。关于我啊,第二位王,而且不是居于那第一位王之下,而是代替了他,为的不是权力,也毫无荣誉可追寻。乌拉诺斯,我的父亲,愿他安息,就依靠我这柄刈麦的镰刀。你们对此心知肚明,我就不再白费口舌了,说什么我让乌拉诺斯的头颅如熟透的果实落地,说什么我带领臣民走向公认的黄金时代。叙事和用词不会让故事比发生过的增色一份,也不会剥落原本金黄的表面。公认的黄金时代,我的时代,是的,是的,「公认的」,大家都这么说,大家清清楚楚地知道,你也知道,是谁?谁的时代?是我,第二位王,正在说话的我,用不着我多说什么。我何必在这里白费口舌,重复你们早就知道的旧事,就让我们就此打住吧,我不在这里多费口舌,就此打住吧,我就不在这里,多费,毫无意义的,众所周知的口舌。

我在乎的不多,我有自己的生活。神的一天,如果不是每一天都相同,就不是完美的一天,就不是神的一天,所以神的一天一定与神的每一天无异,我们神们,如果活了一天,就不是活了所有的日子,那这一天就不是神的一天,就不是完美的一天,我们就不是神。所以可以在生活之外从事其他的事业,有其他在乎的东西,加在原本的一天之上,这样一天和一天就不会相同,但这样一天就不是神的一天,我就不是神,可我是神,所以我的一天和另一天都一样,我过了今天就过完了明天和明天的明天,我就可以在明天做不属于明天的事情,但这样明天就和今天不一样,我的今天或明天就不可能同时是神的一天,我在今天或明天就不可能同时是神,所以我的今天和明天是一样的,明天的明天亦然,我就可以在明天做点别的事情。

瑞亚,我的妹妹,我在乎她。所以我娶了她。其他我在乎的不多,乌拉诺斯,愿他安息,在他的头颅坠地的时候,血泉从躯干中随剩余屈指可数的心跳错落有致地汩汩流出,他用最后的气力说了些什么,关于今天还是明天,关于太阳,历史,和作为历史的彩排的历史,和历史作为历史的镜子的历史的历史的镜子的历史的镜子的历史的镜子的镜子。说得不怎么清楚,倒不是措辞的什么原因,是因为气泡,因为音节和呼吸的分离,我听见摩擦声从声带处呱唧呱唧地传出,声带和脑袋在地上旋转,呼吸却和气泡在一起,从脖子里涌出。他说了什么,既像是感喟自己的一生(也就是一天),也像是在说我的一生(也就是同一天)。

「我死于自己的孩子之手,」他的脖子里气泡多如有千百条游鱼在其下翻涌,声带却从地上呱唧呱唧地咀嚼空气,「你也会被自己的孩子所杀。」

他像是在说自己,也像是说我。他说他被自己的孩子杀死,我不知道,如果他之前没死,他永远不会死,今天我杀了他,那么他每天都会死,他就不该存在过。有一天我会被自己的孩子所杀,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某一天,那么他应该是某一天,也就是明天,也就是今天,也就是昨天。我看了看瑞亚,她眼神躲闪,我们已育有一儿。

「狄蜜特呢?」我问,我看着她,她却眼神躲闪。

瑞亚花了些时间找回刚才随先父的头颅掉落而涣散掉的某种决心,时间,这是她拥有的东西,她需要时间的话,我无从插手。她看向我,眼神中多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我分辨不清。她说,你须要立誓,你的镰刀未来只可用于刈麦,不可挪作他用,否则,她以昨天为威胁。我们达成了庄严的协议,我立誓,我的镰刀从此只用于刈麦,绝不用做其他。狄蜜特,我于是见到他,我小小的婴孩,我的可爱。

孩子们会贪恋权力,我的孩子会在今天或昨天杀死我,仅仅为了剥夺我头上并不存在的皇冠,一个仅仅存在于想象中的权力。他们想成为第三之王,但我成为第二之王岂是为了贪慕荣誉呢?我代领这世界走上那公认的、公认的黄金时代,公认的黄金时代。我岂是贪慕荣誉?但孩子们不懂,孩子们会为了虚假的辉煌挥舞刀刃,小小的金属片。我要阻止这一切,镰刀却不可用,我已以昨天起誓。我舔了舔嘴唇,想想办法。我舔了舔嘴唇,想到了办法。我阻止了狄蜜特,无论如何,我阻止了他。瑞亚也无可奈何,镰刀确实没被挪作他用,只好任凭母亲的眼泪流下,这样的眼泪她未来会很熟悉。这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虚假的荣誉和权力,而是必要的牺牲,我岂是贪慕荣誉呢。

后来,我又如是阻止了赫拉,阻止了赫斯提亚,阻止了哈德斯(那小厮)和波塞冬。我相信我阻止了这一切。……与此同时,我确信瑞亚做了什么,让我的记忆和经历很混乱,但我不怪她,她做出了母亲的牺牲,哪怕她为此伤害了自己的丈夫和弟兄。我相信自己阻止了某种历史的反复,某种镜子对映造成的无限,我相信明天不会到来,但游荡在这世间,总觉得有些蹊跷。第一招徕第二,第二招徕第三。我取代了先父成为第二之王,第三之王是否会到来。如果终有一日,为何不是今天,不是已经,不是昨天?如果那一日不会到来,为何我是第二之王,而不是王,为何我的时代是黄金时代,而不是永恒的国度?

我的记忆有些混乱,我记得我做过一颗玅奇的红色果实,果实之内还有果实,果实之内还有果实。有个小厮以白银行贿,我嫌弃不如黄金。我记得先父殁于战场,而我手刃仇人。我记得仇人的头颅呱呱坠地,像红色果实般重浊。我的记忆有些混乱,我是王,是第二之王,我绝不比第一王差,我比他强。谁胆敢注视我的王冠,我便剜去他僭越的眼眸;谁胆敢触碰我的王座,我便砍去他贪婪的躯臂。不,不,不对,我怎么能这样,我岂是,我岂是贪慕虚繁空洞之惘徒。

有一天我做了梦,我梦见世间万物皆为黄金,我在其中漫步,脚步珑璁作响。我拥有了世间的一切,可与此同时,我从未比这更一无所有过。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确在漫无目的地行走,惊醒我的是阴霾的空中什么巨物的低鸣,隆隆作响。忽地,我感到什么东西牵绊住我,低头却看到一连串闪电的枷锁。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一柄霹雳的投枪刺穿我的胸膛。有人从远方走进,我看他很眼熟,他却先开口。他的声音很难辨认,夹杂着雷声和某种悲鸣,很难辨认。我在明灭的记忆中找到久远的另一种难以辨认的声音,我想不起来是谁了,但我记得夹杂着红色的气泡,还是红色的果实,我想不起来了。

「父亲,你为什么当初没吃掉我呢?」

「我记不太清了,但这不是我疏忽大意。事实上,我相信你的母亲在这里发挥了她的作用。」我如实回答。我想我那时噜噜苏苏地吟哦了很多,孩子们总对这细小的权柄念兹在兹,以为弑父是对自身的拔擢,命运就这样对历史投射了一股奇异的回照。可出于对世界的爱护,我怎可将王位拱手相让呢?你们总不至于以为我是贪慕权力之人,以为我锱铢必较。「那界的王,」我想要左证,可雷枪贯体,我呼吸带着痛楚。「哈德斯,曾找我要一颗果子,你不认识他。」

「哈德斯是我的兄弟,一出生便被你吞食,与其他姊妹一样。我愿找你复仇,可你偏偏是我的父亲。」

这是如何可能的,这是如何可能的呢?

他仁慈地没再纠缠下去:「你的记忆很混乱了。」

他用雷电剖开我的肚子,我看见那些孩子一个又一个坠了出来,滚落在地,仿佛由我所生。「我的孩子哟,我的好孩子。」我呢喃着。可他们却去拥那未被吞我腹来的宙斯。

我分明看见哈得斯那小厮,拿着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红实,红如血滴如宝石,我还怪喜欢。我看见他把那红实交与一个美丽女子,我看见他对我疲惫地致谢:「愿你永不被死气沾染,愿你不湎于永恒的如泥的沉眠。」

谁说我不知道,谁说我不清楚,谁说我记错了?我记得那垂死的、颓圮的、黄金的床榻,就在他眠舆的帘幕之下,他卧坐上去,将那染血的金色的巢窠压实,挤出了满浸其中的太息,我的睫毛分明被太息的风暴撩拨。我记得先父被仇人斩首时念求我报仇的咕哝,那言辞却被血泡破碎的凋零响动和瓜熟蒂落的头颅之下形单影只的声带的唧唧呱呱吹散。我问自己,我究竟是克罗诺斯,还是萨图尔努斯,又或者两者都是?有何分明,有何关系?我已经历过所有尚未经历的一切,就在明天,就在现在,就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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