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ph, C.Cr.
人类不遗余力地改变了大气的构成，使之带有亿分之一点五的二氧化硫。
银
银，一般从白铅矿和方铅矿中开采冶炼得到，含量通常低于百分之一，但由于矿藏丰富且冶炼难度不大，早在青铜时代初人们已经开始实践。爱琴海的早期青铜时代文化使用从阿提卡（劳里昂尤甚）、基克拉泽斯群岛、色雷斯和古马其顿开采的银。
美索不达米亚是最早使用白银的区域之一，始于六千年前。由于该地区没有矿藏，白银从安纳托利亚、亚美尼亚和伊朗进口。自后一千年，建立起了被称为「谢克尔」的白银-大麦价格关系，被认为是人类最早的一般等价物行为，乌加里特、苏美尔和巴比伦等城市使用白银作为工人的标准价值衡量标准，以特定重量的白银或等值的谷物支付工资。前文述及过，不再赘言。埃及对白银的重视程度更甚，同样通过前王朝时期的贸易获得白银。它们有着和黄金相似的价值，有时甚至更昂贵，因为埃及人有自己的黄金来源，而本地的白银来源有限。
纵观竞史，银最常用于铸币。第一批硬币于西元前六世纪在吕底亚铸造，由琥珀金（一种金和银的天然合金）、纯金或纯银制成。 腓尼基人，最伟大的商人，将白银的效力散播整个古代地中海，又远送至西亚，尤亚述。银条，银锭，银盘，银环， 腓尼基人获得的财富如此之多，圣经里甚至留下影子，「推罗为自己修筑保障，积蓄银子如尘沙，堆起精金如街上的泥土」（亚 9:2）。公元前六世纪，近东的白银供应过剩导致银价暴跌。
随着技术和工艺精进，古典时代的欧洲已可以从低品位的矿石中提取到微量的银，彼时是西元前八世纪。到了罗马时代，人们已经开始懂得返回到先前提炼过的炉渣中再提取更微小量的银。
北美洲的玛雅人拥有大量黄金，却没有白银。对于南方的印加帝国，白银多的是。人们会用鹿角将矿石破碎在粘土坩埚里，再由几人几十人通过木管向炉火里吹气营起高温进行熔炼。上帝以气为亚当赋予灵魂，希伯来语里「风」「上帝的气息」和「灵魂」是同一个词。人们在炉火里交换气息，「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有时候木炭既是燃料也是还原剂。印加人相信，黄金是太阳的汗水，白银是月亮的眼泪。
一般认为在十八世纪中叶以降百年的第一次工业革命里，人类不遗余力地改变了大气的构成，使之带有亿分之一点五的二氧化硫。这些活跃的带孤对电子和极性键的角形分子以极低的含量对后世人们的自然经验造成了深刻的影响。一说蒸汽时代前的银是不会随着时间发乌发黑的。《艾尔登法环》中「褪色者」一词作为过去分词的原型 tarnish 最早出现于十五世纪中期的古法语 tarnishen，原本特指铜制品因水合碳酸化而变绿，现在则多指银器变黑。前者继而可溯及至古高地德语 tarnjan，古英语 dyrnan 和原初日耳曼语（即共同日耳曼语）darnjaz，（最后者的另一条衍化脉路是现今 dern 的词源学，）意思都是「隐藏」和「黑暗」。
中世纪，经院界提出银是纯洁的象征，是诸金属中的至纯。吸血鬼的形象凝现于十八世纪对东欧各地区口头文学和民间传说进行的采风和汇总。元谋杀始于该隐对亚伯的嫉妒，朗基努斯的投枪是对那块随手拾起的石块的复沓。「我的刑罚太重，过于我所能当的。」（创 4:13）该隐对耶和华如是说，后者担保不会人人得而诛之，发落他去地球（挪得之地）上徘徊。该隐于是离开了耶和华的面，往伊甸东部走去（创 4:16）。现代最活跃的解经派，亦即为电子游戏构建设定的文字工作者们，认为该隐是吸血鬼的原型。现代意义上 vampire 一词最早出现于 1762 年，因畏惧上帝的伟力而不可见到阳光，又因银的纯洁而不被镜子映像。然而正是在同期，古生物淤积结成的煤炭开始燃烧，人们用尸体伪造太阳，大气成分改变，银子开始褪色。
1864 年的摄影术采用银版印像法，这种湿版摄影采用玻璃或生铁作为基地，覆盖一层包含光敏卤化银的硝化纤维素的乙醇浊液——火棉胶，旧的化学里，它是种醑剂——一位没在历史上留名的艺术家创作了这样的作品，《带手套的裸体吸血鬼》（Nude Vampire with Gloves），是为印象派时期的幽默。十年后，克劳德·莫奈画出《日出·印象》，作为传统绘画在摄影术面前被迫探索出的新道路。
传统的威尼斯工艺通过汞齐的挥发制作银制或金质的镜子。1849 年，人们发现含有醛基的弱还原剂可以通过斐林试剂得到更好的结果。现代的镜子采用真空镀铝法，通过驱离氧气，被电流还原的单质铝不再被即时氧化成刚玉，拿破仑时期铝贵于金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现代吸血鬼可以照镜子了。
钱
货币天然是黄金，但货币发展为资本，衍化了约四千五百年。公元前三千年，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建立起了被称为谢克尔（Shekel）的白银-大麦价格关系，被认为是人类最早的一般等价物行为。资本的降生则发生在中世纪。
提到中世纪，总将它划分为黑暗时代，也就是把目光放在了基督宗教兴起、破坏偶像并造成文化艺术倒退的角度上。诚然，这个名头太响亮了，但中世纪也是货币经济兴起的时代，确切地说是十三世纪，中世纪的相当晚期。但这不是说从那时起才开始有钱的概念，而是那时钱开始形成现今金钱-资本的市场-权力关系（金本论），并且资本开始发挥与现今相似的作用。
古希腊的银币只是一片片粗制滥造的金属箔，边缘还带着因为铸造模具合模精度不够产生的溢边儿或因为冷压时金属延性不够造成的裂边儿。古中国的银锭看着也挺粗制滥造的，一块银锭或者银元宝（银饺子儿）上布满了铸造过程中逐层冷却形成的由杂质和硫化物堆积而成的年轮似的黑色涟漪，所以叫「纹银」。那时候支付要靠戥子，一种随身携带的小杆秤，有的用名贵的木材做戥杆，再镶嵌有珠母贝或砗磲、玉石掏出来的戥星。《红楼梦》中，麝月拿着银子和戥子问过宝玉：「哪是一两的星儿？」。找零则依靠专门较劲的铰子，在那会儿这些都是常见物品。人们一般准备一块蜂蜡用来粘取收集那些铰下来太细碎的银渣，再放进专门的口袋。等攒够一定数量，放在高火上一烤，蜂蜡如言语般飞走，碎银子如文字般留下（Verba volant, scripta manent）。人类最早的广告是雅典城邦的妓女，我在土耳其以弗所遗址时见过同时期的实迹。妓女们穿着刻有图案的凉鞋在沙地上行走，鞋底就印章般留下一连串「跟我来」的字样。有人在地上招徕生意，就有人在地上付钱，清朝时的晋商为保存家资，会将银子融化后灌进地板。
现代公文包的前身是中世纪银行家的文件夹，同样由高质量的皮革缝制，并压有精美的浅浮雕，往往是自家银行的门脸，又往往饰有各类纹饰和立柱。口金包的皮具样式也来自中世纪，也是用来放钱币。只是那时用天鹅绒制作包体的情况更多见，皮革不见得比看似娇贵的天鹅绒更耐受日常生活的磨蚀。更要紧的是金钱的磨蚀，之前说过银币的裂边儿，参差的、薄而锐利的、荷叶似的起伏如裙裾的银币直至中世纪依然如是，与纹银一样，这类特征性的缺陷反倒被拿来作为银钱防伪的方法，这些特征也销蚀着皮革内侧床面的寿命。除此之外，鞣制所用的药剂：鞣酸、明矾、硫酸铬等，也会反过来腐蚀银币。过去的口金包在袋口喜欢配有装饰性的金属雕件，我见过几百年前的一个这样的口袋，自家宅邸的微雕点缀在金红丝绒口袋的最顶上，毫无吝啬地传达着三个信息：这里面装了不少钱；这个钱包本身比满满一包银币还要更值钱，以及，包儿里面装的钱，连同包儿本身，对于钱包的主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到了现代，这些雕刻就简化为两枚便于开启的金属球体，或者杜勒斯包上的锁具。
所有提到的这些装饰艺术都关乎金钱，美是个形而上的概念，人们对美的追求往往是追求其他东西时候顺便的实现。过去人们装饰神明寓居的庙宇和祭所，后来金钱变成了更实在和更灵验的新神，亦即资本。金钱是有重量、看得见、可量化的可能性。我总想到希腊的箔币，或许是德拉克马，一枚枚堆在一起像是一小撮拔下来的指甲。人们拈起两枚来把它们盖在死去亲友的眼皮上，竟能让效力延伸到下一个世界，庇护他们顺利渡过忘河。
我知道那些关于金钱的声音，这些批评声和金钱一样古旧了，如鞘之于剑。在摩根图书馆有个文献及文物展《金钱会败坏你的魂灵吗？》（Will Money Damn Your Soul?）包含了太多贴金描花的手抄经书和债权人油亮的皮夹、凝聚锁匠智慧的保险钱箱。然而文献有余、悭于立论，策展方有意将小小的展子分成三部分，拉出半年的时间分期展出，仿佛逃避什么。我想到这个展子，事实上我想到所有展子。展子总是提供一个开放性的问题，肯回答而不谜语人不犬儒不中二的少，你还得花钱买票。
参考资料
Cartwright, Mark. “Silver in Antiquity.” World History Encyclopedia. Last modified September 19, 2017. https://www.worldhistory.org/Silver/.
The Society of Nyx | 养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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