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拉丁和神灯的故事
——杂考与杂格
Aleph, C.Cr.
……都铎玫瑰的亨利八世头顶盘绕着七个祖先的影子。
第三章
穆斯塔法的阿拉丁
这一章的名字叫做「穆斯塔法的阿拉丁」,其中穆斯塔法是阿拉丁的父亲,也是整个穆斯林世界最常见的名字。这个名字之所以常见,是因为它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别名,人们愿意将自己的名字与穆罕默德或其他英雄伟人联系在一起,看中的是称呼带来的超然联系。名字的第一性是指称性,无限的造物与有限的音节组合间的人造映射使各种机缘巧合或有意为之的超然联系成为必然。在这一章里,让我们来着重讨论阿拉丁里的名字。
第 3.1 节
神和先贤的名字
自古以来名字都是具有灵性-神性和魔力的,这也是为什么在历史上有那么多民间神话和文艺故事都在用名字做文章。未开化的民族不能明确区分语言和事物,常以为名字(符征)和它们所代表的人和物(符旨)之间不仅是思想观念上的联系,而且是实在的物质的联系,从而巫术容易通过名字,犹如透过头发、指甲及人身其他任何部分来为害于人。初民视名字为自身极重要的部分,非常注意保护它1。举一个同源的例子,说书人狄亚卜除了《阿拉丁》,还带来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故事里一句看起来毫无道理的咒语芝麻开门 | Sésame, ouvre-toi 激发了众多学者的好奇。开门,是说这个咒语的功能,与之对应的还有芝麻关门。但是芝麻 | Sésame 一词从何而来则是众说纷纭。一说芝麻在语文上来自希伯来文 šem ,意思是名字,在希伯来文化中,名字又是对神的指涉;或者是来自犹太教的喀巴拉术语,旨在引述《塔木德》中的 šem-šāmayīm,意思是天堂的名字。这两个说法的联想链条都有名字这个概念的参与2。
将名字和神灵作联系,或曰赋予名字以神性和灵性的行为,同样广泛存在于其他文化中。名字本身就是对被命名的物体的约束和限缩,梦枕貘在《阴阳师》中借安倍晴明之口说过:「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语。」《山海经·东山二经》里有一种叫「犰狳」(不是现在叫犰狳的那种动物)的妖怪,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
有兽焉,其状如菟而鸟喙,鸱目蛇尾,见人则眠,名曰犰狳,其鸣自訆,见则螽蝗为败。
在日本诸多神妖灵鬼的故事中,有一种不知名的妖怪,会跟在走夜路的人身后叫他的名字,若他没能忍住答应了,就会被鬼怪加害。《西游记》中金角银角的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也是如此:
(金角和银角)吩咐道:「你两个拿著这宝贝,径至高山绝顶,将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一声:『孙行者』。他若应了,就已装在里面,随即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儿,他就一时三刻化为脓了。」
基督教的驱魔仪式中,最重要但也最困难的一步也是要先查明恶魔的名字,此后就可以借助《圣经》、《以诺书》或者 Fortalitium Fidei 这些圣典的力量除魔了。至于为什么查明恶魔的名字如此困难,其实可以通过所罗门七十二魔柱加以计算:伦纳德 R.N. 阿什利在《恶魔大典》中提及,阿方索·德·斯皮纳计算了因支持路西法而堕落的天使(亦即恶魔)的数量是 133,306,668。就在阿拉丁的故事之中,在主人公要揭开神灯所在的宝藏大门之时,也被要求要「不停地叫着自己和父母的名字」。
阿拉丁的父亲名叫穆斯塔法。穆斯塔法是穆罕默德(穆罕默德·伊本……这串名字很长,很多个中间名穿插其间,最后落在哈希姆)的别名之一,意思是「神选之人」,这让我们清晰地看到了一条物体–名字-含义的脉络。位于这条脉络左侧的第一个联系,名字/符号对个体/实体的限缩作用,也就是梦枕貘所谓的最短咒语:名字是被命名事物的符号,对被命名的事物具有唯一的指向;反过来,被指代事物也是名字——这个可能在历史上任何一个时间点、甚至可能是昨天才被创作出来的崭新词汇——成为语言系统中合法词语的条件。两者相辅相成,母亲产下一个孩子,世界上多出一个词语。
名字和物自体的关系迄今仍为语言学一经典话题,物体和指代该物体的那个声音之间本无任何内在逻辑关联,任意性是命名的基本特征。正所谓「玫瑰无意义,花开即花开」(西里西亚的安杰勒斯),又云「玫瑰即玫瑰即玫瑰」(斯坦因)。语言的命名功能将物自体与某些音节的组合强制地连结在一起,本来随意的语言于是承载了符号化的意义。人类感官发现了玫瑰的花香,社会文化又赋予玫瑰以浪漫的色彩,于是在词语上「玫瑰」才和「花香」及「浪漫」这些原本随机排列组合而成的音节发生联系。
语言的本质是引起共识的符号,用音节的符征替代物自体的符旨具有与柏拉图洞穴寓言相同的美感。本雅明将命名视为自然的无声悲伤,「自然是无声的,自然悲痛不已」。亚当给动物们命名之后,动物们离开了亚当。苏轼的《琴诗》似破实立,当头棒喝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拉康谓之象征秩序——不可被割裂开来,不可任由全盘解构还原。
名字是语言的一部分,由其所在语言的文字构成,因而天然具有被释义的功能,这就构成了位于右侧的第二个联系:名字也是形容,是称号,是一种对属性的宣明。反过来说,称号是一种由父母之外的人给予的名字,是一条将含义和个体连接在一起的纽带。我们先入为主地对名字好听的陌生人带有好感和好奇,我们说有个叫李逵的,是「黑旋风」、「天杀星」、「铁牛」,那要是碰上了,你最好就识相点儿绕开走。穆斯塔法/神选之人是穆罕默德的名字之一,也是他的属性之一。穆罕默德作为伊斯兰教的创始人、穆斯林的先知、阿拉伯半岛的征服者,这种身份也要求着他不能只有一个名字。
穆斯塔法作为最常见的名字出现在故事中或许尚且不能说明什么,但在有了阿拉丁和白狄奴卜多鲁公主的加入后,《阿拉丁》开始散发出十足的宗教味。也因此,在我们试图分析它的时候,也需要时刻记住,我们正在处理的对象不仅仅是一则民间故事,同时还是一个宗教故事,这就给了我们额外的工具。
宗教同时也是古代地方文化的背景,渗透到人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中去。包括宗教在内的文化土壤令民间故事各自生长成本土化的形象,后人反过来也能通过了解对应的宗教,继而对故事产生更深刻的认识。宗教起源于神话,神话是神的故事,或至少是有神参与的故事。在触及故事中包括阿拉丁在内种种角色的名字之前,我们需要先聊一聊神的名字,因为神是人的极限,穆罕默德的名字再多,也没有(也不能有)神的名字多,所以神的名字是一种名字的极限。神是人类创造出来的、用来代表这世界上至高无上的诸能力的概念之一,各种神话都有过在神的名字上做文章、让神的名字远远地区别于凡人名字的努力。中国神话里的玉皇大帝的尊称叫「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赦罪锡福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不深吸一口气读不完。
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对于神的名讳则舍弃长度追求数量,这两个宗教里的神都有大量的名字,也就让数学上的象征成为可能。加上数学作为先验科学,本身具有形而上学性,这与神学紧密联系。阿拔斯王朝的第八个国王阿尔莫塔辛赢得了八次战争,生了八男八女,有八千名战俘,一共统治了八年八月零八天。在整个《圣经》原典中出现超过两百种称呼上帝的方式,在《启示录》里玩起著名的数字游戏,七个神名、七印、亚细亚七教会、七名天使的七枝号角、七盏金碗的七场灾难。《耶利米书》提出「四字神名」的概念,四个希伯来子音构成神的名字,在不同语言的转写下,有六种已知的写法,加上一个未知的神名,一共又是七个。在这个层级之上,如果把四字神名所有的转写都视为四字神名的内部信息,也就是把它们都只算做一种神名的话,依然有其他六种写法,加在一起还是七种。
「七」在圣经里是有「完美」的含义的,所罗门王接待外国使节的宫殿也有着七级台阶,七宗罪就能囊括人世间所有的罪恶。数字游戏的核心是以数字作为创作意图,是数字自身参与了故事而不仅作为后创作的统计结果。但丁《神曲》中的「高贵城堡」由七堵城墙包围着,他自己却没做解释。后人认为城墙可能象征科学,数字七于是意指中世纪三学科 | trivium(语法、修辞、逻辑)和四大高级学科 | quadrivium(算数、几何、天文、音乐)的七种自由艺术,也有人认为是指七种美德(道德上的谨慎、公正、坚忍、节制和思辨上的聪明、学问、明智),又或者如但丁余绪毕特罗认为的哲学的七个部分(物理、形而上学、伦理学、政治、经济、数学、辩证法),言人人殊。博尔赫斯力排众议,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讲座时,他说具体的喻指无关紧要,也许但丁感觉这个数字具有魔力,只要有这个数字,这数字自然会有许多解释3。
在伊斯兰教里的真主安拉有九十九尊名,实际上在《古兰经》中已经出现超过九十九种名字,但信徒解释道,这九十九个尊名是从中精选出来最优美的名字(古 7:180)。希伯来语言学者们普遍认为这个不全的数字出自对偶数魔力的畏惧——莱恩在 1840 年提出,由于出于同样的原因,《一千零一夜》的名字里产生了这个余数)——哈西德教派则认为这个欠缺的数字说明还有第一百个名字,也就是绝对名字。弗雷泽认为害怕死者可能是形成原始宗教的最有力的因素(《金枝》,原第 vii 页)。时至今日,即便充分的教育资源和政府干预已从根本上杜绝了新宗教产生的可能,但几千年来人们对死者的恐怖却从未被消去。除开卫生、疫病因素和诗意的象征原因外,还有一件我们无可奈何的事实是,我们用永远无法探明对死亡本质的未知,永远无法澄明笼罩在死后世界(如果有)之上的神秘感。所以如果害怕死者是一切宗教的发端,原始宗教又是后世宗教的先声,那么在宗教中存有与「神秘」这个概念有关的形象,或者干脆发展出以神秘感为核心的宗教就纯粹是水到渠成了。神的名字为了和凡人做出划分,除了字数和数目极多外,还往往秘而不宣且带有魔力。
希腊人有着一位身份不定的未识之神 | Άγνωστος Θεός,是一个在逻辑上预留的位置,留给确实存在、但其名称和性质并未透露给人类的神灵。婆罗门教和印度教的毗湿奴有一千个称号。以色列人认为神的名字如此崇高,一旦书写出来就永远无法被抹去。美索不达米亚语中「魔鬼」一词的本意是「潜藏者」。古埃及的神秘宗教 | mystery cult 崇尚秘密和对知识的隐藏,魔法文献则表明神的真名是不示人的,揭露神名面临着巨大的危险,因为名字隐藏着魔法。名字的魔法和隐藏秘密的教诲在其他神话中也有所暗示,罗马小说《金驴记》中,埃及女神伊西丝天后在故事最后向变成驴的路鸠士示现,自我揭露真名,说自己在各种文明的神话中有着不同的名讳——埃琉希斯人的德墨忒尔、西西里人的珀耳塞福涅、雅典人的凯特罗普斯的雅典娜、克里特人的阿尔特弥斯·狄蒂娜——但都不是真名;路鸠士遵照神谕吞下一朵玫瑰,从驴子变回人身。吞下玫瑰即将玫瑰放入口中,玫瑰是小爱神丘比特赠与秘密与缄默之神哈尔波克拉特斯(同时也是伊西斯天后的儿子)的礼物,请求他保守母亲维纳斯的风流韵事。从此玫瑰成为了秘密的象征,拉丁文中存在 sub rosa 的说法,英文转写为 under the rose。吞下玫瑰即三缄其口,路鸠士明白了想要恢复人形的条件就是要保守秘密,否则魔法就会用变成驴子的方式强迫他守秘。秘辛最好维持原样,事实上从来没有真正关于 保守秘密 的请求,这样的诉求背后紧接着就潜藏着武力或精神暴力的胁迫,「你不体面,我就帮你体面。」还有的说法是,找到了被刻意雪藏的神的名字,就能够杀死神。
神的名字以含义的方式对应着神的美德,神有着某个名字的事实,或者说某个神的名字的存在性自身,就已经构成对神的颂扬,比如安拉的
至慈者 | الرحمن(古 55)
从虚无中创造者 | البارئ(古 59:24)
绝崇者 | العظيم(古 2:255)
再比如耶稣的
不可妄称耶和华——你神的名;因为妄称耶和华名的,耶和华必不以他为无罪。(出 20:7)
「这书上所写律法的一切话,是叫你敬畏耶和华你神可荣可畏的名。」(申 28:58)
于是乎,在属性膨胀的人类历史上,位高权重的大领主们被冠以十几乃至几十个称号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史实-严肃-奇幻小说(你看,这不也是一小串称号?)《冰与火之歌》里,被读者唤作「龙妈」的丹妮莉丝·坦格利安就有将近二十个称号:
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女王 | Queen of the Andals, the Rhoynars and the First Men、七国女王/统治者 | Queen/Lord of the Seven Kingdoms、全境守护者 | Protector of the Realm、大草海的卡丽熙 | Khaleesi of the Great Grass Sea、镣铐/锁链破除者 | Breaker of Shackles/Chains、弥林女王 | Queen of Meereen、龙石岛公主 | Princess of Dragonstone、不焚者 | Unburnt、龙之母 | Mother of Dragons、弥莎 | Mhysa、母亲 | Mother、银发女王 | Silver Queen、银发女士 | Silver Lady、龙女王 | Dragon Queen……
如此种种,没完没了,臃肿不堪。另一方面,除了以数量见高下的称号之外,头衔系统也开始膨胀,君主开始觉得现有的称号不足以彰显自己的尊崇。公元前两百余年,嬴政就是这样瞧不上 王、帝、皇 这些称号——他确实有资格把自己和历史上的其他君主区分开——在文理解释上则是已经不满足只做人间的统治者,于是创造出了 皇帝 的新头衔天花板,集三皇五帝之功德于一身。中华之外,在「王 | king」上面还有「帝 | emperor」,好像还不够,穆斯林世界产生了「苏丹 | the Sultan」的称号,这个称号背后的含义也是有一大串,其中之一就是万帝之帝 | emperor of emperors 和万王之王 | sovereign of sovereigns。无独有偶,东正教世界的拜占庭皇帝也有这样一个源于闪米特人的古老头衔「万王之王 | βασιλευς των βασιλευοντων」。总之,人类的欲望大抵相似,无论秦楼楚馆、拒谏饰非、名缰利锁,还是此处依靠头衔顾盼自雄,敲破天花板的差别只在零次和无数次之间。卸下心理包袱的拜占庭世界义无反顾,开始搜索枯肠地组建更加宏伟的词语,产生出了「世界统治者 | Κοσμοκράτωρ」和「永恒统治者 | Χρονοκράτωρ」这两个怪物一样的最终头衔。只不过头衔大归大,别人认不认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最著名的典故如堂堂土耳其苏丹穆罕默德四世就被扎波罗热哥萨克狗血淋头地骂过。
神的名字是「可荣可畏」的,多个名字是平民难以企及的财富,无限的名字则干脆是所有凡人不可逾越的天穹。人们——尤其是我们这些传统文化中「有九五之尊」、「九为数之极」说法的亚洲人——非常清楚,九十九尊名只是无数个名字的代称,由于广泛的联系,所有词语无不包含整个宇宙、都是同义词、都是神的名字。如同后世伊斯兰信徒将那些被明确为神名的词语理解为精选的名字,遴选神名的标准是最优美,是那些能够展现出神的大能的部分。我们当然能赞颂神是善良的,但这和凡人又能拉开什么区分呢?所以神必须是「至恕」、「至慈」,要能「道生一」、「真空」中缘起「妙有」、「从虚无中创造」。
位于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收藏着一块来自位于西班牙哈卡地区的圣克鲁斯德拉塞洛斯修道院的镶板(图 3),实际上是菲利西亚王后为修道院赠送的《福音书》的封面,我还是管它叫镶板吧。这块镶板采用银镀金、木包象牙的基本材质,镶嵌有数十枚各类珠宝,典型的拜占庭风格,据推测是来自公元十一世纪,主题很明显是受难者耶稣。大家都知道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同根同源并且共享圣地耶路撒冷,经文之间相互掩映,有专门的威尔豪森假设/底本学说来处理这些圣经学问题,我就不再赘述。在这块镶板右侧的一块蓝宝石上,用阿拉伯文雕刻着九十九尊名中的四个神名。之前说过,九十九尊名是后来属于真主安拉的属性,一方面由于这种宗教的同源,加之这个文物来自东西方交界的西班牙,和伊斯兰世界只隔着一道不足二十千米的阿拉伯海峡,出现这样杂糅的艺术品很正常。我要说的是这里将神名镌刻在宝石之上的行为:神名是因为其优美而从宇宙间所有的词语中选择出来的部分,也就是说神名具有优美的性质,因而神名镌刻的本意是一种特殊-排外-专属-神圣的装饰。宗教艺术品是对神或神的行为(也就是神话)的歌颂,金银、象牙、宝石等昂贵的货物被使用,是因为它们的贵重可以彰显神明的崇高;神名在此处被雕刻,是因为神名和金银珠宝一样(从宗教意义上当然是神名要远远凌驾于财富之上),是一种用来彰显神明崇高的方式,是一种对神的颂扬。

插图:局部细节,展现了四种优美的神名。
拜占庭式的象牙雕刻在西欧受到高度重视,它们因而在教堂的宝库中保存完好,或被用于豪华书籍装帧。面板中心的象牙雕刻原本来自于拜占庭三联画龛的中心,它可能是送给圣克鲁斯德拉塞罗斯修道院的众多礼物之一,该修道院由费利西亚女王(卒于 1085 年),即阿拉贡和纳瓦拉国王桑丘五世拉米雷斯(于 1076-1094 年在位)的妻子创立。这一华丽的封面上还钳有一枚蓝宝石印章(插图),位于圣约翰的右侧,用阿拉伯文刻有九十九个「优美神名」中的四个4。
我们说名字是物自体和身份的中介,这个中介不是无形的,而是以字形和声音为形式存诸隙间。所以三者的特性也互通,神名的崇高是来自神自体的崇高。神、神性、圣物和圣所是脱俗、秘密和无从揣度的,追寻它们将是困难、艰涩,甚至是苦痛的。彼得、约翰和雅各在同神会面时,有云彩挡住了视线(路 9:28-36)。摩西因与耶和华对话,脸上皮肤发光,须要用帕子遮住(出 34:29-35)。莫伊塞斯在阿烈山里蒙住脸,因为他害怕看到上帝。乔拉桑的先知哈基姆用了四层白丝绸的帷幔才不至于弄瞎人们的眼睛。以赛亚在乌西雅王去世那年面对六翼的撒卡弗(不停虔拜神的天使)时疾呼:「我有祸了,我灭亡了!/因为我是个嘴唇不洁的人,/又住在嘴唇不洁的人民中间,/又因为我亲眼看见了大君王万军之耶和华。」(赛 6:5)在看到上帝把荣光洒满大地时,他惊恐万分,与耶和华对话时,也要用外衣蒙上脸(王上 19:13)。伯沙撒王在宴会上展示从耶路撒冷圣殿掳来的宝物时,有人手的指头出现在墙上写字,举国巫师、占星人(迦勒底人)和占卜师(观兆的)竟无人看得懂(但 5:1-8)。扫罗在去往大马士革的路上突然失明。犹太教博士西梅翁·本·阿扎伊因为观见天堂而死去。巫师维特尔博的胡安因见了三位一体而发疯5。
神的名字同样隐然和危险,找寻被雪藏的神名旅途上铺满了荆棘和白骨。
博尔赫斯在《喀巴拉》6中为文学经典和神圣书籍做出了区分,「现在我们认为讲理、辩护、争论、阐述或者编纂理论历史的工具。在古代,人们认为书是口头语的替代,仅此而已。」
……《伊利亚特》是一本著名的书,被认为是诗作的顶点,但是并不认为它每一个词、每一个六韵句都必定令人赞叹。那是另一个概念。
……这些书受到尊重但并没有把它们看做神圣。……
但是,「在神圣书籍中,写成它的每一个词语、每一个字母都是神圣的」,「没有哪一点是偶然的。而所有人的著作都是有偶然性的。」神圣书籍是字面意思的不刊之论,「偶然这个泛泛的观念对上帝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书写成了一篇绝对的文章,这里偶然的参与可以估算为零。」7
……(古兰经)是一本早于阿拉伯语言的书(这是难以置信的,但却又如此),不可能从历史或者语言学角度对它进行研究,因为他早于阿拉伯人,早于阿拉伯语言本身,早于宇宙。甚至不认为《古兰经》是上帝的作品,还要进一步,还要神秘得多。对正统的穆斯林来说,《古兰经》是上帝的代表,就像是它的愤怒,它的怜悯,或它的正义感。在《古兰经》里就讲到有一本神秘的书,它是书之母,是《古兰经》在天上的原型,现在还在天上,众天使都敬仰它。
犹太教神秘主义(喀巴拉)「认为字母在先,字母是上帝的工具,而不是由字母反映出来的词,」比如「世界是由 光 这个词创造的,或者说,是由上帝讲出 光 一词的声调创造的。如果他用另一个声调讲了另一个词,结果就不是光,而是别的什么了。」历代人于是盘剥起圣典中的字母排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这远不仅停留在加尔文主义的归正神学那样仅仅简称教义应回归《圣经》,喀巴拉赋予《圣经》如伊斯兰教赋予《古兰经》那样的神圣性,即先于一切的字母,和包含一切的经书。对潜藏的神意的攫取甚至不停留在从右向左一行、下一行顺势从左向右的牛耕式转行书写/阅读法(boustrophedon),不停留在按照一定的规律比如首字母(新拼法 | notarikon)或者片语内部重组字母的方式(互换法 | temurah)寻找新的意义,又或赋予希伯来字母以希腊字母般的数字对应关系后求和(替换法 | gematria)这种已然流于如星座占卜的朴素神秘学的手段8,9。他们的字符研究更进一步:
如果一位研究塞万提斯的学者忽然这样说,《堂吉诃德》有两个以字母 n 结尾的单音节词词开头(en 和 un),然后是一个五个字母的词(lugar),接这两个词是两个字母的(de 和 la),再后面一个十五个或六个字母的(Mancha),于是他就得出一些结论的话,人们马上会觉得,这个人是疯子。但《圣经》就是这样被研究的。
这种研究方法初听荒诞不经,但有时文献的奇妙关系不容人们将对它们的评价停留为巧合或偶然,很难不相信背后可能存在隐匿的机制。举例来说,让我们来提及另一个被相近程度地神化的人物,威廉·莎士比亚。莎翁的作品也常被认为是不可刊改的,对其作品逐字赏析的文学艺术批评更是不胜枚举。一些崇拜者相信莎翁将自己的名字拆分并藏在了圣经的钦定版中(KJV,即英王詹姆斯一世下令翻译的版本),并翻出了《诗篇》第 46 章作为证据。这一章的正数(诗 46:3)和倒数(诗 46:9)第 46 个词 分别是 shake 和 spear(但需要在诗 46:11 忽略一个纯音节词 Selah)。不仅如此,KJV 面世时,莎翁正值其 46 岁。
关于喀巴拉对字母的执着还可从一则重要犹太神学传说管窥:相传波兰海乌姆首席拉比伊利亚·巴尔·谢姆用粘土制造了一尊魔像 | golem,他在魔像额头上书写了 EMETH | אמת 一词,意为真实 | sincerity,赋予了它生命。结果魔像迅速长高变大,眼看要就要脱离控制。情急之下,伊利亚命令魔像弯下腰来,为自己脱去靴子,并借机抹除了额头的第一个字母 E | א(希伯来文是从右向左书写的),只剩下 METH | מת,意为死亡 | death。魔像即刻土崩瓦解。(这令人想起《〈布瓦尔和白居谢〉的辩护》10提到「……福楼拜创作或塑造出这两个傀儡来,并让他们阅读大量的书,目的是为了使他们搞不懂这些书。」)
这一神话有着另一个更尊重喀巴拉教义的变形,即拉比不是书写符箓般的文字——古人对词语的认识是音本位而非形本位的——而是高深莫测地缓缓念出神的秘密名字。这一操作或曰仪式的产儿,golem11,被强调保持着不变的本质,即尘土,也即制造亚当的材料。
促使神学家们钻探字母的原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找寻被隐藏的神名。其实神名是否真的被藏匿其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案牍工作本身的辛劳构成了修行。宗教人士修行方式纷繁多样,印度教、佛教、基督教等均有不同形式的苦修,如终身伸臂直指天空(印度教)、去往人迹罕至的山洞独居(藏密噶举派)、拒绝触碰和使用财物的守贫誓约(基督熙笃会)等。基督苦修派还会身穿荆棘或用鞭子抽打自己,直到鲜血淋漓,堂吉诃德就曾为追寻虚妄的骑士精神而模仿此举。牧师以布道为修行,教众增长即为其修行的指标。医疗传教士则义务为穷人治病,科龄(科克伦)被英国教会派来中国,辗转数十年,建成了中国第一所专业医学院,现在的北京协和医学院12。解经派和辨惑学者即以案牍为他们的修所,在焚膏继晷中探赜索隐。
第 3.2 节
宗教名:历史复现
宗教有着起宗教名的惯例,基督教依照信徒的生日和圣徒的对应关系来决定教名,伊斯兰教也是从《古兰经》和《圣训》中找寻合适的先贤和圣人,来给新生儿起一个经名。这里我只举了两个最著名的例子来解释宗教名的起名方式,其实还有非常多其他的教派,犹太教、佛教(佛号)、道教(道号)、《古兰经》记载的拜星教、印度教的奎师那派和毗湿奴派等等,都有起宗教名的做法。
宗教名包含着一种历史复原的思想,这一点在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上尤其明显。将一个人以历史上的圣人命名不仅是对圣人的致敬,不仅是标明虔诚,还是将这个人变成圣人。当我将自己命名为孔丘时,正确的说法不是「我是一个叫做『孔丘』的人」,而是「我是孔丘」。宗教名让宗教圣徒永远存续于世,也让经文和神话时刻被重现。《巴斯特·斯克鲁格斯的歌谣》的第四幕中圣公会的爱丽丝和卫理公会的威廉相互表明爱意,彼此交换了教名。爱丽丝的教名向上可溯至日耳曼语和古法语,意思是「高贵、良善、光明」。威廉一词则来自古高地德语,意为「坚决保护」。我提到名字背后的含义,是因为我猜测创作者想要借助交换名字的情节来传达一些画外音,威廉人如其名,展现出了对爱丽丝由内到外的无限保护,而爱丽丝也的确善良到可怜,简直算得上不谙世事。结合故事发生的背景,正值殖民美国时代,殖民者和印第安原住民打得火热。最终爱丽丝恰恰死在了自己的善良之上,在动荡的大时代中,柔弱的善良无疑是一种缺点。但我注意到的则是其他的东西。在他们交换教名之后,漫长的历史就变成了由有限个人、有限个名字、和有限个故事的反复演绎。女主角变成了历史上出现的第一个名叫爱丽丝的姑娘和历史上所有名叫爱丽丝的姑娘,并与历史上所有名叫威廉的小伙子走在一起。爱丽丝死在印第安人手上,爱丽丝死在自己的枪下,又有什么关系。「他若作忠义的人,连一根头发也不致落在地上;他若行恶,必要死亡」(列上 1:52),所有的爱丽丝都将有共同的命运。「后来,我察看我手所经营的一切事和我劳碌所成的功。谁知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传 2:11)。还会有无数个爱丽丝(也就是一个爱丽丝)会完成所有可能的故事(也就是一个故事)。
历史复现说提供了一个诗意的图景,这让人想到物理学上基于概率学演算出的庞加莱复现周期。很多人乐于这样联系,为文学的诗意找寻理论世界的映射和解释,我不赞成像这样将概念的边界过度推进,因为概念的力量来源于其精确,而不是暧昧13。要时刻明确历史复现是一种文字美学和象征游戏,它揭示了一种跨越时间的美感,物事微妙地改变其显象并重现世界舞台。这种强烈的秩序感只有在强调时间又弱化时间的历史周期视角下才得以实现。
历史复现的思想在各个文明中广泛存在,因为它顺应了人们纪念旧人旧事的精神需求。人们首先想起佛教的转世说,佛教否认灵魂的存在,参与转世的是业(羯磨,karma)。另一位是因主张文字会禁锢灵魂,所以人们只能凭借其门徒口述才了解到的毕达哥拉斯,他声称能辨认出前世在特洛伊战争中使用的盾牌,以及采取毕达哥拉斯说法的亚里士多德及其释义者欧德摩斯。柏拉图《理想国》第十卷描述了一些伟大的灵魂在忘川水前决定自己的命运。「曾是个孩子、一个姑娘、一簇灌木、一只小鸟和一条跃出海面的无声的鱼」(阿格里真托的恩培多克勒)、「我曾是一名士兵睡在/克娄巴特拉女王的床上」(达里奥),以及罗塞蒂的《闪念》14。我们会想到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电影《云图》里那样,人物之间的超然连接,甚至可以想到电子游戏《塞尔达传说》系列和《侍道》系列。现代法语中有 déjà vu 的表达,塔利埃辛将这种美学推至无穷远,他说宇宙中没有哪一种形式不曾是他。禁欲主义,芝诺主义15,占星术式的星位回归论据(自《蒂迈欧篇》始的柏拉图年及其回声,塔西陀、西塞罗、阿威罗伊派的布拉班特的西格尔16……),庞加莱式和他的支持者和先声(伊壁鸠鲁、尼采的无限回复、叔本华、罗素……)17,如此等等,皆有对无限的感召。以及,我们会想到——为什么不呢——那个被亚瑟·邓特杀死无数次的阿格拉贾格转世而成的兔子/家蝇/蝾螈/虱子/鱼/牛/蚂蚁18。
除文哲外,还可以寻脉原始巫术,找到初民来自本能和直观采取的复现观和化身观。布尼奥罗地方(今乌干达境内)曾每年从部落中选出一人,把他当作已故国王的化身,让他与已故国王的遗孀在其陵庙中同居,为王七日,然后绞杀。古巴比伦人在撒卡亚节(庆祝新年的节日)期间也会选出一位假王作为化身,身穿王袍并享受真正的姬妾,而在五日后被剥去衣衫鞭笞至死19。
已有的名字将人转化为已有的人,我们已提到孔子。这让我们意识到,旧名复原历史的功能并非是宗教独创的,用名字纪念先人来自朴素的情感。老约翰·施特劳斯和小约翰·施特劳斯有着完全相同的名字,这也绝非个例,古今中外都能找到类似思想造成的现象。古人用二世、三世的方式来称呼贵族,拿破仑二世到四世都是那位死在圣赫伦拿岛的拿破仑·波拿巴的回声,胡亥更响亮的名字是秦二世,都铎玫瑰的亨利八世头顶盘绕着七个祖先的影子。在数字之前的名字,除了直接沿袭家族父祖,也存在来自基督圣徒和古代圣君的情况,比如巴洛克时代的英格兰国王被称作查理一世,这个名字是来自中世纪几乎统一西欧的法兰克国王查理大帝。他原本的名字来自自己的家族,叫詹姆斯六世,在称帝之后,世数按规矩要以自己为新的起点重新计算,所以这个人完整的称号叫詹姆斯六世及一世。随着贵族阶级淡出现代社会主流,人们不再以这种几世几世的方式起名字(毕竟也没人称帝了),但在贵族结构依然健全的国家,复原历史的化身意识依然明显,比如自立中非帝国皇帝的让-贝德尔·博卡萨,同样是因为称帝,按理说应该成为计算世数的起点,于是他有着博卡萨一世的称号。当然,名字也绝非世俗君主重组历史的唯一操作空间,直接让自己的外貌向先帝接近也能收获相似的效果,比如朝鲜国金日成-金正日-金正恩这一家三代人,民主主义禁止在成文法中出现贵族结构,世数的计法不能适用于此。
现在,我们搞清楚了名字对实体的限缩、实体对名字的诠释、和名字作为词语天然具义的这三种属性,也就是阐明了「个体-名字-含义」的脉络。现在我们终于可以看看《阿拉丁》里出现过的名字了。
第 3.3 节
阿拉丁和白狄奴卜多鲁公主
在介绍神的名字时,我们已经谈过了穆斯塔法。这是一个有点过分常见的中东名字,奥斯曼帝国的国君叫穆斯塔法,现代土耳其的国父叫穆斯塔法,电影《布达佩斯大饭店》里的阿达萨朗阿迦百难民也叫穆斯塔法(图 4-3)。我想简单提一提这部早已广为人知的电影,可以说一说这个名字,也算提供一个宗教暗喻在艺术作品中的广泛性的例子。在这部电影中,泽罗·穆斯塔法身为门童,是大饭店最低微的职位,却被大堂经理古斯塔夫先生选中,开始了接下来的一段传奇。穆斯塔法意为「神选之人 | chosen, selected, appointed, and preferred」,古斯塔夫则意为「神的使者 | God’s staff」。最终,为了从纳粹手中救下穆斯塔法,古斯塔夫牺牲自己,死在了行刑队的枪下,将自己的所有财富留给了他。神的使者选中了神选之人,神的使者以完成自己使命的形式退出舞台、成就了神选之人。以及,整个电影更大的结构是,这部电影本身是由国宝级作家(图 4-1)从穆斯塔法口中得到的故事(图 4-2)。作家听到了故事并写成上述带有隐秘的神话意味的作品,于是作家在这里扮演撰经传道者的身份,而穆斯塔法则干脆扮演神。宗教在这部电影中的参与较为隐含,不是以视觉元素出现在画面里,而是在结构和象征中。读者如果觉得这段说辞不免穿凿附会,就须要考虑到作者的创作脉络:《布》改编自斯蒂芬·茨威格(图 4-4)的作品《同情之罪》,其作品以反战和控诉法西斯为主,并有过以宗教为喻体的前例。1919 年,他创作了反战题材戏剧《耶利米》。读者意识到,这个戏剧其实取名自《旧约》的《耶利米书》,那部圣典则讲述了巴比伦大军攻占耶路撒冷的故事。艺术作品中角色的名字不由父母给予,而是由作者拟定,作者是其笔下角色实在意义的生母。一位曾直接以圣书来命名作品的作者,继续在作品中安置基督教隐喻,我认为是一件合理的事情。

这只是宗教元素在《布达佩斯大饭店》之中的情况,前提是其原作者所在的家庭并不信教——「父母碰巧都是犹太人」,在面试中茨威格说。对于《阿拉丁》这样一个毫无疑问的伊斯兰故事,宗教在其中的成分远更彰明。
阿拉丁 | Aladdin 虽然算不上像嫦娥、织田信长那样独特到仅指一人,但也没像穆斯塔法那样随处可见。我们需要意识到,在不同语系和语族之间比较重名率的绝对值是不妥的,因为重名率和命名所用到的语言之间并不是相互独立、全无相关的。以我管蠡之见,在大中华区内,日本-琉球语系就要比高丽语系拥有更强的命名力。汉藏语系内,汉语族的命名力要远远强于藏缅语族。苗瑶语系和壮侗语系可能和汉语族相当。大中华地区之外,印欧语系普遍具有相对弱的命名力,可能和藏缅语族相当,而可能还略强于闪米特-含米特语系。所以说,阿拉丁作为一个阿拉伯名字(闪米特-含米特语系),「不很常见」就已经算是比较特殊的情况了。
作者是角色实在的生母,我们不难相信在这个名字背后蕴藏着作者的一些意图这敦促我们去分析名字。阿拉丁和公主是作品中的逻辑意义上的男女主角,他们两个名字的含义很好查找,阿拉-阿丁 | Alāʼ ad-Dīn 中,阿丁 | ad-Din 是一个定语性质的后缀,意为 信仰、信念、信条(的) | (of) the religion/faith/creed,阿拉丁意为「信仰之尊贵」。公主名叫白狄奴卜多鲁 | Badroulbadour | Badr al-Badur,这个词看起来是两个相似部分的重复,事实上也的确如此。badr 是 badur 的阴性变格,两者共同的意思是「朢,满月」,白狄奴卜多鲁意为「诸朢之朢| full moon of full moons」。这是一个为故事特别创造的名字,因而是唯一的存在,历史上没有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其他人与公主同名,所以这个名字一定有象征意义。公主在故事里的戏份并没有远远多于其他角色,比如苏丹、灯神、阿拉丁的母亲、魔法师,是什么使她有着比主角还要高的待遇,以至于有这样一个唯一存在的名字呢?恰恰因为:她是主人公追求的东西。
如同宗教名具有复原历史的功能,具有明确象征意味的名字剥夺了公主的人格,这使公主变成她的名字,「诸月之月」,而月亮在伊斯兰教里一直具有极为特殊的地位。伊斯兰教起源于阿拉伯,沙漠贸易主要在夜间进行,星星和月亮的位置是导航的重要参照,因而逐渐被赋予了「神明在人生道路的指引」的意义。和古代中国一样,穆斯林国家采用月历计时,在斋月末,人们尤其期盼着 朔(「朔」即新月,月亮无光之月相)的出现,朔意味着开斋节狂欢的开始。突厥人最早将星月引入伊斯兰艺术中,十四世纪,星月出现在了奥斯曼帝国的步兵军旗上。十九世纪时,星月正式成为奥斯曼帝国的标志,并沿用至现代土耳其共和国。「诸朢之朢」看起来是望月和「万中之首」这一结构的嵌套,月亮在伊斯兰教中的重要性已经说过,关于真主安拉和月亮之间的联系,经文中直言,「昼夜与日月,都是他的迹象」(古 41:37)。德国考古学家雨果·温克勒于 1901 年提出了「安拉来自古月神」的理论,认为真主安拉的名字可能起源于在前阿拉伯时代备受崇拜的月神。这一学说得到了美国基督教辨惑学家罗伯特·莫雷的支持,后者随即出版了 The Moon-god Allah: In Archeology of the Middle East(1994,暂译为:《月神阿拉:中东考古学》)和 The Islamic Invasion: Confronting the World’s Fastest-Growing Religion(2001,暂译为:《伊斯兰的入侵:面对这一世界上最速增长的宗教》)两部专著。而「万中之首」的结构,比如「万王之王」、「万帝之帝」,则是伊斯兰世界常用的修辞法——这可是「苏丹」一词的内涵。再加上白狄奴卜多鲁同时包含了满月的阴性和阳性形式20,同时具备两性也就是消除了性别的属性。神,尤其是一神教的神是没有性别的(它/祂),因为性别意指同类对应物的存在,这和神圣至简 | divine simplicity 要求的唯一性冲突(神圣至简将在之后的章节专门讨论)。我们由此可以断定,故事中的白狄奴卜多鲁,就算不是在指安拉本尊(即神自体),至少也是在指代宗教、信仰、或者对信仰的虔诚(即精神世界上朝向神的方向)。
如此一来,似乎一切开始明了起来。故事中阿拉丁对公主从一见钟情、念念不忘,到求而不得、大病一场,再到请求母亲就算冒着杀身之祸也要去向苏丹提亲,这表面上的爱情故事,原来是阿拉丁象征的信仰对公主象征的真主安拉的追求。
第 3.4 节
《阿拉丁》中的其他名字
无论电影还是原著,除了主人公和公主之外的其他名字都为数不多,但造成这一现象背后的原因是不同的。电影这样做是为了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角色数目,这一点在上文的「故事的加法和减法」中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就用这一小节来讲电影中的其他名字,用下一小节「不具名者」来谈原作中关于名字的一些特殊现象。
简单来说,因为戏剧作品是 被创造物/作品,它区别于 自然物 又对立于 创造物/作者,所以尽管生活可以没有逻辑,但作品必须要有。逻辑是一个非常底层的要素,底层到任何作品想要摆脱它真的是不可能的。作品要与受众或至少是作者发生关系,同时作者自身也可以是受众,而人与现象的交互的根本是认识论,是感性和知性,逻辑起码在这里就开始发生了。就算是只考察作品作为物体(空间艺术)或过程(时间艺术)而忽略关系(在艺术批评上,称作品的关系构成的空间为场域,也就是我们从现在开始假设作品没有场域),逻辑在作品内部依然有至少三种形式:第一是叙事逻辑,反逻辑的叙事依然是有意为之的,依然是逻辑产物,如塞缪尔的荒诞剧《等待戈多》、保罗·策兰的诗歌《死亡赋格》、和博尔赫斯的小说《事犹未了》。第二是时间逻辑,时间艺术有着被演绎的绝对顺序,也就是观者顺序,即使是在叙事时间上呈现乱序的作品依然具有时间逻辑,比如昆汀的电影《低俗小说》、《落水狗》和史铁生的小说《务虚笔记》。第三就是空间逻辑,空间逻辑其实是空间艺术的时间逻辑,是指空间艺术有着被阅览的顺序,本质上和观者顺序一样。比如壁画和卷轴画要遵从由左至右或反之的图像程序,雕塑、装置等要结合展览空间的展览过程来设计,丁托列托的教堂壁画《圣洛克治愈疫病》符合教堂阅览从左至右的程序,卷轴画《清明上河图》和《富春山居图》也是如此。
由于逻辑是作品的内禀,那些在生活中不见得满足的规律在作品中就能满足,名字涵蓄的「高低贵贱」就是其中之一。这件事在现实中其实也是有端倪的,只不过没那么理想,没那么「规整」。大人物的名字应该是如雷贯耳的。加兹尼王朝(现阿富汗和伊朗)的创始人苏布克特勤 | Sabuktigin 的意思是「受垂怜的王子 | beloved prince」;塞尔柱帝国(现土耳其)的建立者图赫里勒 | Tughril 意为「凤头苍鹰 | crested goshawk」,是一种猛禽;鲁姆苏丹国(塞尔柱帝国的延续政权)的开国者库塔尔米什 | Qultamish 意为「拥有财富和威严的人 | he that has received fortune and majesty」,还大有苏丹(和苏丹娜)以日、月命名,这一点和中国的「天子」之说异曲同工。现在,谁也拦不住平民百姓取一个顶天立地的名字,可我们发觉,在社会观念中,还残存着阻止人们这样做的痕迹在,它们是旧规则的幽灵:「名字起太大了压不住」、「小孩起贱名好养活」等。我们说「小兵张嘎」,一个乡土气的形象和环境就立刻建立起来。
电影中有一位只出现了几个照面的王子,具有斯拉夫人或者维京人的面貌,叫安德尔斯 | Anders。他出现的目的是展现出茉莉是一位在爱情上有主见的公主,她不喜欢安德尔斯这样战斗民族王子的粗犷豪放,而 Anders 的意思恰恰是「勇敢和大男子气概的 | brave and manly」。皇护队长哈基姆 | Hakim 以一人代表了整个禁卫军,这也是典型的简化角色的操作,他的名字意为「明智和统御 | wise and ruler」,也符合他作为禁卫军首领的身份,和最后他在正义和法条之间选择站在主角这边,不做成文法的无情机器的行为。有人会奇怪,ruler 不是「统治者」的意思吗,在这里会不会有点僭越?但其实 Hakim 同时也是阿拉伯世界的一种头衔,一般特指是军队的首领,并且被沿用至今。比如现代黎巴嫩的一个基督教派右翼政党,「黎巴嫩力量」,和现代巴勒斯坦的一个主张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世俗党派和武装组织,「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这两个组织的头目就都被称为 Hakim。茉莉公主身边的侍女,那个特别喜欢灯神的傲娇姑娘,和公主一同面对各自的爱情的甜蜜问题,名叫 Dalia,意思是「纤枝 | gentle, slender branch」。故事的大反派,贾法尔 | Jafar,即使贵为维齐尔,万人之上,即使最后短暂地拿到了神灯,可名字却注定了他不能成功,不能具有神性,Jafar 意为「溪水」。
故事里还有三个小动物,阿拉丁的猴子阿布 | Abu,茉莉公主的老虎拉贾 | Rajah,和贾法尔的鹦鹉艾格 | Iago。猴子 Abu 我倾向于认为是对那部第一次把「灯神」和「三个愿望」元素集合在一起的电影 The Thief of Bagdad 的致敬,那部电影男主角就叫阿布。老虎的 Rajah 是一个常见的印度名,美剧《生活大爆炸》里的印度科学家就叫 Raj。它的意思是「印度王 | India king」,它在故事设定里也确实是来自阿格拉巴的邻国示拉巴 | Shirabah(同时也是茉莉公主的母亲的祖国21),这是一个以印度为原型的架空国度;同时,Rajah 的品种是印度虎(孟加拉虎)。至于鹦鹉 Iago 嘛,意思是「取代者 | supplanter」,可以说贾法尔的野心昭然若揭了。
在现代社会中,人们起名已经十分自由,阶级分化的现象也退缩至更加隐蔽的角落,可是在古代,贵族为了维护等级制度,对名字是具有专权的。中日韩在古代会根据当朝天子的名字进行全民的避字、避音、缺笔等。绝大多数欧洲国家都存有「贵族形式助词 | nobiliary particle」的概念,用来把名字和封地连接在一起,众所周知的「德 | de」、「楚 | zu」、「冯 | von」等所谓的贵族特征中间名其实都是这样的助词。用名字表达阶级、用名字表现人物含义,这样的思路广泛地参与到文艺创作中去。《水浒传》的「智多星」吴用,谁都知道作者创作这个角色就不是为了歌颂他的;《红楼梦》里贾政嫌袭人的名字刁钻,是为体现宝玉「不务正」;安娜·卡列尼娜 | Karenina 的意思是「贞洁 | pure and chaste」,包法利夫人 | Bovary 的意思是「自负 | conceit」。
作者毕竟是角色实在意义的父母,名字作为个体最重要和本源的属性之一,在创作的时候很少不下功夫。
第 3.5 节
不具名者
电影中出现的名字少是因为角色的数目已经过精心的简化,原著中则呈现出另外的面貌。原版的《阿拉丁》里出现了茫茫多的角色,我们已经提到,两个巨神,反派又有三个,再加上阿拉丁的母亲、犹太人奸商、点明阿拉丁被犹太人骗了的好人、圣女菲图苏、宰相的儿子……原著《阿拉丁》作为宗教故事,为的是描述神灯有多神奇,神灯背后的真主安拉有多伟大。怎么描述神灯神奇呢?就要看阿拉丁通过神灯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我们已经知道了,凡是凡人能想到的成就,他都达到了,他还成了实行意义的神。为了依次达成这些成就,就要有各种各样拼凑而成的情节,就会有数目繁多的角色。可是原著中出现的名字,竟然比电影中要少得多。
这件事情就很吊诡了,整个故事里,在顺序上第一个出场的人物是穆斯塔法——阿拉丁的父亲。他在故事里几乎没有戏份,只是用来侧面描写童年阿拉丁性格顽劣的注脚,在开篇第六段就已被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气死。一个背景墙似的人物有着一个常见的名字,站在故事创作者的角度上考虑也显得合理。父亲死后,含辛茹苦抚养阿拉丁,为他整天殚精竭虑、提心吊胆,又为他斗胆去找苏丹提亲人是他的妈妈,阿拉丁的妈妈参与了整个故事的始终。可是,《阿拉丁和神灯》里的「妈妈」和在上一章中我们提到的《创世纪》中化为盐柱的「罗德之妻」、《水经注·伊水》中化为空桑的「伊尹之母」共同点是:这些女性都没有名字。这就让人有一种刻意为之的感觉,一个刚出场就退场的人物都有着哪怕是最常见的名字,贯穿文章始终的母亲却一直只以「母亲」相称。在原文第一段,刚刚提到穆斯塔法而还未出现阿拉丁的时候,阿拉丁的母亲被称为「老伴」。
相传在古时候,中国的某座城市里,有一户家境贫寒、以缝纫为职业的人家,男主人名叫穆司塔发,他与老伴相依为命,膝下只有一个独生子,名叫阿拉丁……
在原著里,名字只给那些配拥有名字的人。没有名字的「不具名者」则各有各的不具名的原因。故事是文化的镜子,阿拉丁的妈妈就是黑衣大食时代的女人的典型,她们从命名法上开始就是男性的眷属。阿拉丁使唤自己的妈妈就像使唤仆人,见到公主之后被其美貌惊艳,作者的说法也是「他(阿拉丁)原以为世间所有的女人都似他妈妈那般平凡。」男尊女卑就是阿拉丁的妈妈没有名字的原因。
但我们注意到,故事中的另外两个女性,白狄奴卜多鲁和菲图苏却又有名字,这又是为什么?这里我们还是需要考虑到《阿拉丁》的宗教性,「公主是公主的名字」这一点在之前已经说过,公主其实代表的是对真主的信仰,阿拉丁追求公主其实是在求道,而菲图苏 | Fátima,她在故事里的身份是修女(或曰信女)| pious woman,同时又是圣女 | holy woman,她通过触碰病人来驱散疾苦。这个桥段我们很熟悉,因为耶稣也是这样令盲人复明的(约 9:6)。如果这还不够确凿,其实原著《阿拉丁》是讲给伊斯兰教徒的,这些信徒很清楚 Fátima 就是那位七世纪伊斯兰教的五大杰出女性之一,被叶什派奉为「圣母」。在《圣训》中,穆罕默德称她是「自己的一部分」,是「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女人」和「第一个进入天堂的人」,「她的愤怒就是安拉的愤怒」。所以在故事中有这样一位神话人物出现,她当然要有名字,她被魔法师的兄弟杀死,就更突显出反派的邪恶,营造戏剧张力。
其他的不具名者也是出于社会文化不同原因的鄙视。「犹太奸商」,自不必说,犹太人真是在哪儿都不招人待见,连彼得·乌斯蒂诺夫版本的《死亡约会》里,波洛都痛心道:
(关于犹太人的问题)我则认为前些时候魏茨曼先生讲得非常精彩,就是在本城面对皇家专门调查委员会的讲演,他说「欧洲有六百万犹太人,对于他们来说全世界被分为两大块,一块他们无权居住,另一块他们无权入住」这事不能不解决。
出现犹太奸商的一段本来是想表达阿拉丁的聪明,不会轻易被哄骗,但令人无语的是,阿拉丁还是被犹太人给骗了。这可能是作者还是想要强调犹太人的可恶,可恶到竟然欺骗了聪慧勇敢的阿拉丁。
魔法师、魔法师的兄弟和宰相也是如此,作为反派角色,他们有着大量的戏份,但却没有名字,这明显就包含作者的价值判断了。反派是坏人,所以坏人不能拥有名字,以免他们借助故事名垂千史/遗臭万年。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就是对他们的惩罚,他们只配被遗忘。这一点其实很好理解,也没什么问题,唯一令人唏嘘的是,含辛茹苦地将阿拉丁一手带大的妈妈,却落得跟反派一样的下场。
1 J.G. 弗雷泽,《金枝:巫术与宗教之研究》,原第 244 页。
2 除语词的变形外,另有一说芝麻是作为物体而不是词语来自被引用。德国东方学者西奥多·诺德克称,古巴比伦人会用芝麻油来行巫术。
3 博尔赫斯,《七夜》第二篇《梦魇》,另见《但丁九篇》第一篇《第四歌里高贵的城堡》。
4 Panel with Byzantine Ivory Carving of the Crucifixion.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Collection API, Accession Number: 17.190.134.
5 博尔赫斯,《杜撰集》第六篇《关于犹大的三种说法》。
6 《七夜》第六篇,接下来的引文除了特别声明,皆来来源于此。
7 博尔赫斯,《讨论集》第五篇《为喀巴拉辩护》。
8 J.G. 弗雷泽,《金枝:巫术与宗教之研究》。
9 松田行正,《零 ZEЯRO:世界符号大全》A-10。
10 博尔赫斯,《讨论集》第十六篇。
11 在很多情况下,译文中的傀儡、土偶和魔像对应的原文是同一个词,即 golem。在《圣经》和犹太法典文献里,此词译为「未成型的体质」。《塔木德》中,它被描述成上帝创造亚当早期的一种形态。参照博尔赫斯《私人藏书:序言集》第三十五篇《古斯塔夫·梅林克〈假人〉》。
12 朱石生,《苏格兰来的洋大夫》,刊于《读库》第 2205 期。
13 批评的对象如博尔赫斯《永恒史》第四篇《轮回学说》第一、三节,和《讨论集》里关于芝诺悖论的两篇文章《阿喀琉斯和乌龟永恒的赛跑》和《乌龟的变形》。
14 博尔赫斯,《七夜》第四篇《佛教》。
15 博尔赫斯,《永恒史》第四篇《轮回学说》第二节。
16 博尔赫斯,《但丁九篇》第三篇《尤里西斯的最后一次旅行》和第四篇《仁慈的刽子手》。
17 博尔赫斯,《永恒史》第五篇《循环时间》。
18 道格拉斯·亚当斯,《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第十八节。
19 弗雷泽,《金枝:巫术与宗教之研究》,原第 vi 页。
20 名字的阳性和阴性形式(及其不同写法)同时出现是一种常见的传统文学写作手法,用来表达两只之间存在哲学性的关联,比如所罗门 | Solomon 和《雅歌》中的书拉密女 | Shulamite,以及《马太福音》中的莎乐美 | Salome,分别象征了所罗门王的两极:对上帝的追求和对上帝的背弃。这种用名字的变格来解构某个人的不同属性并予以代称的行为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心理动力学,弗洛伊德也对第一人称(在德语上)进行了类似操作,提出了 本我、自我与超我 的模型。
21 有趣的是,茉莉公主的母亲曾是示拉巴王国的女王,不难想象她来到阿格拉巴与苏丹成亲,并产下茉莉公主。这种经历和国家名称的雷同,令人很难不将她与《列王纪》和《古兰经》(可能还有《雅歌》)中记载的示巴 | Sheba 女王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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