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密林中
Aleph, C.Cr.
他明白命运没有好坏之分,但是人们应该遵照内心的呼唤行事。
——博尔赫斯,《塔德奥·伊西多罗·克鲁斯小传(1829-1874)》。
我梦见自己在密林中驭马徐行,事实上远没有说的那么从容,只是的确走不了更快。或许是游猎,可我又为何披坚执锐,我不清楚,这毕竟只是一场梦。看枝条的走势,这是一片樱树林,但今已是六月,樱树与其他乔木并无不同。同样不清楚的还有我已在林中走了多久,几个时辰还是几日,时间仿佛弃我而去,我也已记不清上次用餐是什么时候。唯一清楚的是,这林子好似无边无际,我没有看到任何能走出的希望。最开始我是怎么走入又是因为什么走入的这片林子呢?我也已记不清,我身边这几个下人恐怕也是如此,我没有兴趣去问。不过我并不慌乱,这毕竟只是一场梦。我们继续这样似乎要永无休止地走下去,直到丛叶中簌簌作响,一个土民探出头来。
在町间巡礼时,我也曾有次被一名顶戴天盖的虚无僧拦下。我呼也不应,问也无言,正陷入沉思之际,下人来谏,问此等僭越,不如直接斩于道旁。我盯着那穹窿草盖,说我看不出到底是「谁」在僭越,也不觉得有哪怕一个人此刻能被追究。虚无僧点点头,(这被天盖放大得特别明显,)献给我一个锦袋,说到时我自会清楚是时候打开它。我接过放进羽织的袖里,随即忘了这件事。
一些家宴和仪式上的觥筹只是出于必要,我并不以饮酒闻人。让我久酣的醇醪是一种更为普遍、更为流淌、更无可避忌的东西,而非那困于杯中之物。我在持续的酩酊中不乏记忆也不乏伟业,只是分不清哪些来自梦境,又有哪些来自雾霭,如梦似幻。「如梦似幻」,我听到更身居要位的人这样说过,只是已想不起是谁,看来不重要;我也不确定这段记忆是否确信,已发生过,抑或又是向壁虚构。毋宁说,我现在是醒着还是鼾着?又是一阵熟悉的晕眩,我眨了眨眼睛,不再想这些。
我祈求诹访明神保佑土壤丰沃,鱼肥稻盈,尽管卸甲归田如今已是奢望。我还想在心里暗祈战事平息,废土又茂,又恐自己在战场之外既无栖所又无手段,我清楚自己不会是个好农夫。巡礼时,两侧的帷幕障住了屋倾房圮的凋敝,让这条道路看起来似未受战火侵袭,但也仅是这条道路。那时有樱花飘零吗?我记不清了,我希望有,于是我把樱花加入回忆。
有一个虚无僧,顶戴天盖,盖上零落几点花瓣,他曾经唐突地拦下我,而我放过了他。可现在正值战争,舂好的谷子比人命值钱。是啊,僧人说,你觉得哪儿还容得下你去主持春祭呢?我才惊觉缓坠的花瓣原来是野火飘忽,红蝶依旧围绕悬吊在树上的尸身翩跹,周遭是一片熟悉的焦土。可战场之上又何来的僧人,我自忖喃喃,再抬望眼时,只见古樱树未叶先华。下人们拥我马队前行,百姓跪伏两侧,原来我正巡礼要赴春祭。这幻忽的回照,究竟来自确凿的旧事,还是我不自觉地无中生有呢?这只是名实之辩,我无心纠缠下去的名实之辩,我至少拥有当下。我至少清楚自己此刻正在何处意欲何为,只需以花瓣为尺矱,我应见到的是樱花和两侧粉饰太平的帷屏,而非灼目的星火和尸蛾。我至少拥有当下,尽管战火纷飞,这是我唯一擅长的舞台。我不清楚是否应该希望它结束,但清楚自己不会是个好农夫。
有的人却在追寻更怪异的萤蠊,在这刀枪照返的光怪陆离中,他们看到的出路是成为最单纯的形体。他们选择抛弃一种人人有之的最共性却绝无可能周转流通的东西,「我」,一种能被以第一人称指代的资格。嗣后,他们自遮脸孔,一个无我的纯人是不在乎生死和战争的。他们成为他们,成为虚无僧。
「虚无僧,」我担心下人不加节制地洒挥他们仅有的那点儿权力,(在那些没那么卑下的人中,越卑下的人越是如此伪造自己的骄矜,)「让他离开就好,不要刁难他,僧人们是智者。」下人却一脸困惑,大人,哪位僧人?我感觉自己正在漩涡中激荡。我至少拥有当下,我清楚此刻自己正在何处,意欲何为。但面前确实空空如也。在一阵隐蔽的错愕中,跪伏的百姓中站起一人,顶戴天盖,是位虚无僧,徐缓地向我走来。我的随从们戒备地斥责着,等待我决定如何将他发落,我身边这个下人向我投来更加困惑的目光,我回以同样的困惑。「你听到我刚才怎么说了,现在你知道是哪位僧人了。」
虚无僧,他们是那种人,他们罔顾仪仗,一如其是。我如何发落他,却与他无关,因为他只可被以第三人称指涉。可他却偏偏向我走来,这就是不寻常之处。他有意图,这样一来他就有了被称「你」和称「我」的可能性,便可被针对发落。可今天是春祭,为的是让人们和自己短暂地忘却战争,如果真的有可能忘却,又如果战争结束真的值得期待。我只当依他的身份顺势,实为自宽自解,「有任何人在此刻能被追究么?」
他向我点头致意,(这被天盖放大得特别明显,)献来一枚锦袋,说我自会清楚何时开启。我问我们之前可曾见过,可他呼也不应,问也无言。接来时,却忽地感到它如心脏般涌动了一下。我疑窦顿生,低头再看竟握着一只殷红的蝴蝶。它展翅而起,掠我而过,我目光随之向上,看见大可蔽日的枯木上悬吊或干瘪或鼓胀的尸体。千百只蝴蝶绕树而飞,犹如血污染成弧光,我手中的那只最终加入此列。
我几乎认出这里,可止步于确信,又有什么分别呢,所有战场都一个样。战争将一群注定要死的人转变为注定要早点儿死的人,战场则每次永久地留下他们中的一些。这些地方都长一个样。平叛若狭国,攻坚信贵山城,歼灭越前一向一揆,都一个样,不过是焦土,不过是黑白世界。星火,红蝶,悬尸。胡闹过后,只有贵族才有资格切腹,其他的大多数被列阵斩首,人们挥刀如刈麦,滚落的脑袋朝着枯竭的河床狼奔豕突。斩首或者介错,这只是名实之辩,我无心纠缠下去的名实之辩。我至少拥有当下。哪怕眼前鳞翅纷纷,我远远地凝望着,直到尸蛾产出春樱。终于有那么一枚隐秘的五瓣花钟在众蝶的喧哗中翻腾,如瀑布下被激流困住不得往生的浮殍。我看准时机,展臂一把攥住,张手再看,原来是一枚炼红色的锦袋。
混蛋,那个僧人有问题。但至少我还能从红蝶中找到樱花,还手握红囊,至少我拥有当下。下人却一脸困惑,大人,哪位僧人?我抬手一指跪伏百姓包夹的空荡前路,一个顶戴天盖的虚无僧适时站起意欲靠近,那个僧人,拿下。这妖人有异,他的自我悬置我权可不认。我翻身下马,僧人,我要以「你」相称了。捏住天盖斗笠的边缘正要掀起,汩汩清流却从出而落,迅速汇起没过脚踝的小洼,向身后流去。不过是障眼法,我已领教过,他既然能让花瓣变成尸蛾,让御币变成死躯,帽下这汪小水只是他最小小不言的方术。我决心渐凝,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安慰,却在我心里炸起雷霆:「别哭,忘川不渡怯懦鬼,你会溺死在泪水里的。」
我在惊愕中转过身,站在潺潺河水中望见远处一位母亲在安慰浑身污泥的小儿子,我相信是粼粼波光将语音送来。她想告诉儿子不小心摔倒的伤痛很快就会褪色,那脱手跌入天空的纸鸢也可以很快用竹篾编骨再糊一个。她还有更多的话没说出来,儿子沉浸在对纸鸢的缅怀中即使有所察觉,也无力分神。他清楚母亲把一些话藏在匣子里不知道要不要打开,但那年他八岁,还相信言语矜持的美德,相信不要穷究,除非是无心插柳。这柄钥匙很快被无意间找到了,我想这是顺其自然。晚餐时分,他随口问及父亲的缺席,母亲轻叹一声,从匣箧里捻起一片灰烬般破碎的死讯。我当然知道这个故事,我认出这个情景,那是我的母亲,那是我的八岁。可如果那孩童是我,现在我是谁?
捏住天盖斗笠的边缘正要掀起,我想起在婚礼上掀起盖头见到熙子时,正是落英缤纷。树下聚成的积雪般的花堆再被微风吹进河水,随水而去。河流会告诉我们谁是谁,铜镜则只是对河水的拙劣摹仿,新婚时家妻在端详自己容貌时这样说,在她染天花后,那镜子便长久地扣在桌后没再触碰。可那年长良川战败,我们失去居城沦为浪人,她唯独带上了那面镜子。「你看,已经锈到映不出我的脸了,这下我倒开始喜欢起这面镜子了。」之后她又开始照镜子,她喜欢透过锈斑回忆自己年轻时为人称道的美貌。我们的脸孔在水面扭曲变形,支离破碎。本该如此,她说,水流只是做了记忆悄悄对我们做的事情。
水,长良川战败时,经过一夜的急行军,望着远处琵琶湖和更远处的若狭湾,东白川村来的士兵对将军说,前面是水,是湖泊,是大海。将军望着粼粼碧波说,不,那不是水,地图上没说有这片湖。于是那个士兵把将军的话又讲给其他几个士兵听,不,你们看,那不是水,他们也都说,那不是水,咱们都看错了。可是那夜等将军提出继续逃亡,把士兵送往湖里去的时候,在他们脚下一步步趟着前进的正是湖水,直到他们死去。[1]
战争结束与否,总会有人死去,悲剧总笼罩尘世,我不觉得什么。我或许也不该期望战争结束,因为我精擅于此,而且我不会是个好农夫。我至少清楚自己现在在哪儿,我至少捏着僧人斗笠的边缘,要揭或不揭。我说我知道他要给我一枚锦囊,他却说他的锦囊只打算给能懂他意思的人,他说只有见到明白他是舍弃自己之人因而无人可追究的贤人,他才愿将锦囊拱手相让。我说你最终总要给我,否则我怎么会知道你要给我。他回问到如果他给了我锦囊,我的羽织又怎会染血?「如果我给了你锦囊,你羽织上的血从何而来呢?」我说,你说了「我」,现在我可以杀你,我有人可杀了。我于是杀了他,他的血果然溅我一身。
但这样一来我便无囊可取,因为无人来献,而若是果真无人来献,我不该知道有人应该献上一个我不知道的东西。于是他还是献给我了,他点点头,(这被天盖放大得特别明显,)应从怀中掏出一物献给我,我应接来随手放进染血的羽织,然后随即把这整件事抛诸脑后。可他却忽地掏出一柄短刀刺进我怀中。我大惊失色,忙唤下人来招架,四下却从来无人跟随。是我自己在密林中驭马徐行,这是一片樱树林,而今已是六月,樱树于是与其他乔木并无不同。这刺客只是个附近落于战乱意欲借落武者狩博取名利的农民,他拔出短刀,又挥臂砍下我项上人头。
「是他!是他的头!这下好了!我衣食无忧了!我出人头地了!」那土民得意忘形地挥舞着我的头颅,我这样猜想,实际上感到天旋地转,而他随即被另一个藏在狄芦里的土民从背后毫无荣誉地杀死。类似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我的头颅就这样被传来传去。没想到我的一生会这样结束,我本想长叹一声,却无气以供唏嘘。
我从未像此刻一般清醒,我忘却了死于天花的妻子,忘却了红尘苦短的佛谒,身边的景色光怪陆离地旋转着瞬变着,我不屑一顾,我分明记得这一生还有件事情等待着我,我尚有未竟之事。我发现琵琶湖下沉浮着破碎浮肿的士兵,长良川远远送来婚礼时落下的花瓣,而花瓣裹挟伪装成红蝶的尸蛾,花钟掩映悬挂的尸体。周遭忽明忽暗,时雨时晴,我顾不得焚膏继晷掌灯夜读,就在鬼火中拍打自身,找那不知道放在哪里的什么东西。我这一生穿过多少衣服,我在胸口拨开三千件丝织的和服。不对,不对,这件太厚了,那是什么时候?我记得是春祭,是前往春祭道中的巡礼,我忽然又披上五十件锈蚀的身甲,记忆含混不清,如今回忆起来无异于作茧自缚。我胯下的骏马配有金饰,金饰又销成炭黑的铁甲。我带领的几百名军士头戴斗笠,斗笠涂有同样炭黑的大漆用以规风避雨。斗笠,斗笠,我记起一名只能以第三人称提及的虚无僧,正因此他绝无特殊之处,如其余所有虚无僧一样,直到他说起「我」。我的军队整齐划一,可西风猎猎,吹起星火扑面,我像在星中引领行军。我忽然在成堆的丝绢中摸到一硬物,稍一触及又迸出漫天蛾蛀衣物剩下的苍白尘埃,我强忍咳嗽,瞪大眼睛低头在胸口的深渊里挖出心脏般的一缕残丝,再用力就拽出一件染血的羽织。就是这件,虚无僧曾给过我一件什么东西,在他的血溅了我一身后,这件羽织便再没被穿过。我翻了翻左袖,再翻右袖,掏出一枚已褪色成浅珊瑚色的锦囊。周围倾圮的屋宇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火光中我们人影幢幢。马匹的鼻息很重,胸腔的起伏几乎引起马盔的颤抖,发出珑璁之声。我远远听见副官们在谈论这次行军取胜后要如何消遣,大抵是饮酒寻欢,有说找个南竹的蝙蝠扇,在上面题一首俳句。声音渐进,之后他们来到我的身边,问下一个紧接着的目标是什么。现在在龟山城附近柴野,南可涉河床,北可行林中,驰援丰臣秀吉攻打毛利氏,两条路各有利弊。我既觉目迷五色,又感心灵清透,我打了一辈子仗,胜过败过,荣辱臧否,早已付诸一笑。此刻我神清目明,坦坦荡荡,什么事也难不住我。我几下撕开那褪色蛀镂的锦囊,裂帛声如箭羽飞倏,里面是枚泛黄发脆的纸张,上书五字,正是我心中所想。[2]我的副官在等我决断,我看着他,他似乎准备好了。我明白了命运没有好坏之分,但是人们应该遵照内心的呼唤行事。我明白了旌麾和家纹如今已是束缚,明白了君臣主仆只是空响,名义之下百无一存。副官在等我开口,我开口便是,那嘈杂的嘶嘶咴咴猎猎踏踏忽然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困惑。几乎听得见远处织娘振翅,万籁俱寂中,我拉起缰绳,掉转马头,高声,[3]
后记
由于被黑田孝高占据地形优势,加上光秀因弑主之事而不得人心,致使明智军被击溃。光秀欲循小路逃回阪本,却于当日深夜在伏见小栗栖遭到狩猎落败武士的土民的袭击所杀。首级被送往京都栗田口枭首示众。
[1] 海明威,《乞力马扎罗的雪》。
[2] 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3] 博尔赫斯,《塔德奥·伊西多罗·克鲁斯小传(1829-1874)》。
[4] 马尔克斯,《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5] 博尔赫斯,《阿斯特里昂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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