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燔书小史
作者 | Aleph, C.Cr.
题图 | Derek Overfield. Hercules breaking the bonds of Prometheus II.
……那个庞大的金字塔形的火堆只烧毁了事物可以烧毁的部分。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探讨别集》第十一篇〈纳撒尼尔·霍桑〉
卷一
上帝赋予我们大脑以便让我们具备遗忘的能力。
——威利·巴恩斯通,《博尔赫斯谈话录》
亚历山大三十二岁时神秘的早崩和他那是否只在传言中生长的双角今俱已无法可考,悬成两团疑云与其光环相同明显。一次飨宴过后,热病悄悄带走了这位在战场上如在夏宫花园漫步的将军帝王,正如东方的雄狮尾随这位左勒盖尔奈英来到埃及,为的是留在纹章里得到永恒,死亡尾随着他,给他属于他的永恒。后世人们无尽的追忆臧否像毒箭飞石击打在他高举的铜盾一般在他总被新掌挱亮的铜像上叩出雨点敲在窗上的声音。能够清楚的是,那对犄角(如果有)终于触碰大地,他的继任者,马其顿帝国的将军托勒密一世立起亚历山大图书馆。从今往后,凡靠岸这座北埃及最重要的贸易港口的船只,都必须上交船上的所有卷轴,送去图书馆抄录副本(不过显然图书馆有时会扣下原件,交回副本)[1]。托勒密一世以为他能一直这样寻章摘句直到世间再无秘密可言。两百年后,一位罗马来的凯撒用烈火写下了反驳,「不过是积蓄燃料」。
殁于战火的埃及舰队引燃亚历山大图书馆位于布鲁却姆的总馆可能是场意外,(如果太阳底下还容许有意外存在,)凯撒的股肱之臣马克·安东尼拿出从米息雅培尔加摩图书馆掠夺的另二十万卷书籍赔偿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七世,却只是又一次积蓄起了燃料,不久后另一场大火由此而起。
焚书伊始,焚人以终。
——海因里希·海涅,《阿尔曼索》
卷二
我想把它付之一炬,但怕一本无限的书烧起来也无休无止,使整个地球乌烟瘴气。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沙之书》第十三篇〈沙之书〉
亚历山大港的余烬还没见冷,东方的第一位皇帝营起对映的火光。一位后来死于自己颁布的法律的大良造谏言,一些书籍的价值唯有取消其现实才得以实现,「燔诗书而明法令」[2],这是一切诅咒的起源。如今律法依旧,不过徒增四百六十余人坑杀在咸阳[3],诗书仍在火舌里打卷。
继业大成后,秦王遍蒐天下珍宝。阿斯特里昂的迷宫在此时就显得稚嫩了,秦王的宫殿不以空间为语言与时间对弈,而是干脆一股脑把时间本身也困顿其中[4]。他认为单纯地掠夺宝藏无异于乌鸦窃珠,时间毕竟在流逝,他要找到的是那枚能钉住月光的珍珠桩。他成功过一次,只是既不确信也不愿意问清楚,那次南辕北辙的行动是他在自己身上要竭力避忌的。地下的事情他很清楚了,要做的只是在地上镜现。
时间一直引起他的关注,他清晰地看出,(而更多人则一生迷乱其中,)重聚古物(却绝口不提平移这些具象所必需的暴力)只是引起回忆,而回忆只是旨在取消时间却注定失败的幻觉;或者只是引起幻觉,幻觉又只是为了佯装摆脱时间虚造的回忆。幻觉或回忆权且搁置一边,他憎恨的是失败,这种失败返回来又复强化了时间的本体,时间的遍在和黏着。真要骗过时间,就要精心准备,像望奔腾不息的河水,他明白若不戴面具便去窥看灵渠,只会直面自己懦弱的倒影。要想困住时间,他须要请工匠再研古籍,用相同的材料相同的技艺重做新的古物。他明白千年前的古物并不能真的把人带回千年以前,(千年前的古人也未尝在用已岁千年的器具,)关键是古物新造,于是他降下一旨。在这道旨迤迤然带回几十次失败,取走几百颗人头之后,一个金匠死前最后的喊屈终经几十层官跨越几百里路,如蚊鸣般恼人地传入秦王耳中:「陛下,书都烧完了。」他一阵愕然,望望台下的左丞,后者正欲来谏,时值攻韩连战连捷,应当处死韩非。
李斯有种奇异的感觉,像身上有蚂蚁在爬,但不在外面,在身体里。当年谏荐焚书时他也有过相似的感受,他深明窃钩窃国之理,无论君王黎民,行事(是)都不过本势所趋,只是释(饰)以境况位居使然。一切为了将大秦锚在永恒的珠碑上,永恒的大义和短暂的大义可能背道而驰,他想,此事(是)无关忠心,只是步步为营的谨小慎微,只是为了活着。为了活着,他从上蔡县的刀笔小吏开始,凭着后难再匹的激情上陟,求学时结识韩非,两人均受荀卿亲炙帝王之术。为了活着,他暗估楚考烈王芈完不足为侍,决然转效秦王。他明白浑噩度日不过是体验死亡,明白要奉便奉天下第一君,而这样的君主是不能徒然等他自然降趾人间的。他只觉得时间一刻不停地拖行万物在地上擦出血痕,焚香一炷一炷地烧,把黑发燃成苍灰。
嬴稷远交近攻[5],与赵国交换质子(政治人质)以示诚,其嫡子安国君的庶子[6]子异从此委居赵国[7],在秦赵两国交恶的局势下与赵姬在敌国都城邯郸诞下一子嬴政。嬴稷明白人不是将军便是卒子,明白不做帝王便无从谈起死生,所以他才公然挑战周天子权威自称西帝,才左冲右突批量制造战争料理死亡,在临死前五年亲手把天子的幽灵彻底封入棺椁。称帝时,他远远看见一头幽黑的麂子,他明白了自己做了什么,但已没有回头路。麂子走过来时,嬴稷被谥为昭王。
安国君嬴式明白死亡终将到来以飨众人,给以无餍之餍,一切不过关乎时间,关乎是否接受这位来客。他发觉世事皆有怪异可察,只是人们麻木又愚笨。一看见正妻华阳一直无子嫡出,二十个庶子便勾心斗角,鼓噪不堪。他明白常理只是迷信,传统不过盲目。有一年嬴式出游朐衍国,有朐衍之戎献上五足之牛[8],他清楚本该如此,如同他在粟米饭里听见犁耕声,在鹤巾羹和狗苦羹里听见鹤唳和犬吠,本该如此。但在诸庶子口刀唇戈时,嬴式想起的是远在邯郸的子异,而非那已初露反心的子傒。既然如此,在死亡来临时,自己最好是宴会的主人,这便是成王的理由。他最终选择称王,哪怕他明知三日之后,自己就要作为秦孝文王驾崩;不如说正是为此。子异归秦后接受帝位,三年后驾崩,谥为秦庄襄王,嬴政接过权柄,时年十三岁。嬴式小时就能用余光瞥见那团黑气,正视时反倒不见了;子异和嬴稷一样,直到登基时才看见那头麂;嬴政却在登基后也一直没留意到,满朝文武已经黑压压一片了。
冕旒上的垂珠珑璁作响,令人忧惧,秦王听见垂老的声音,垂老的喟叹。他听见公孙鞅谏过秦平王,范雎谏过秦昭襄王,吕不韦谏过秦孝文王,士仓谏过嬴子傒,那些迫切的回响从陵墓传来,从垂旒传来,从羹炙传来,催促着他什么,但他还是不知道究竟为何急迫。直到有天御膳牛濯脾含心肺,他分明看见那颗被切片沸煮的心脏还在砰砰跳动,强劲地吞吐着汤汁。他终于明白了,明白嬴姓六代为王不是眷顾而是诅咒,明白了是什么循着家谱嗅迹伏来:是死亡那头项染痈疖眼目生蝇的麂子。「一切不过关乎时间。」牛的心脏鼓动着。肺脏告诫他,非君即卒,非王即奴,只有帝王才能坦荡地规划死亡,庶民无论做什么都只是为了活着。另一枚脾脏却咕哝道,「五代人找不到的方法,第六代不一定找不到——只是,时间确实不多了。」
他这才觉得时间一刻不停地拖行万物在地上擦出血痕,才见到焚香一炷一炷地烧,把黑发燃成苍灰。他想起年十七时,问如何建立霸业,长史李斯说可灭六国,现在既然时间催得紧,他看清了自己要追寻的是种更加永恒的东西。灰烟缭绕中,人影隐现,他寻过去,见到的正是那个长自己二十一载的李斯。一看李斯的眼睛,就知道他也一夜无寐。李斯从来都聚着这样的念头,香草美人,他要追随的是天下第一君,正因此才舍笔吏从荀子离芈完行秦国,仕于文信侯不韦,为的是见秦王,他比谁都要更清楚,天下第一君不是等来的。「现在,我要建的是千秋伟业。」面对这样的问题,李斯过了有一会儿才回答。烟雾障目,两人相对而坐却不互见。秦王其实清楚他从一开始就已有答案,只是在顾虑要不要说出来。也罢,不妨让烟更大一些,让火去烧燎吧,李斯开口了,「好,陛下,」他很清楚自己要说什么,尽管香一炷一炷地烧,灼得人双目通红,铜壶滴漏震耳欲聋如瀑布,「焚书。」
戴枷押过街巷时,李斯清晰地看到那伴随他一生重大时刻的难以言说的奇异感从过去的时间里——从全部的时间的所有缝隙里涌出,串联起正在眼前闪过的每片灰烬似的记忆每个细小的念头。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活着,他觉得自己想要的不多,却付出的太多。他想起大禹的后人们,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千余年,遭陨星堕挞后,杞伯每刃为了生存不得以放弃大义,在天下诛叛的狂欢中举国迁徙,又却死在群星轰驾之下。茫茫多庸民不值一提的草芥浮生只是庙堂上的人们疲于奔命的注脚,数万计小民的死生组成一句民生凋敝或国富民强的空话,这句空话又只在史书中小记一笔,为的是评价一位君王的能力。黎民与大夫们奔着活,帝王们奔着死。
他想起在袅袅烟气中他犹豫过,沉吟了有好一会儿才开口提焚书,因为当时他在捉摸那种奇异的感觉,如芒刺在背,血管里像有蚂蚁爬。比起被坑杀的区区几百名儒生和方士,他更在意那些书。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如何注视着王的眼睛,王如何深以为然。但那天实则灰烟袭人,两人谁也看不见谁,他记错了。有天秦王用过膳,不久就找他来讨论起一个怪诞的理论,既无关星相命理,也不涉阴阳五行,而是关于时间。王从这时似乎才开始对死亡表露兴趣,但他流露出的这种对死亡的执着和渊博又绝非一个初次意识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将作古的人能企及的。他说的非常清楚流利,就像已和别人说过很多次。之后他说到古物新造,说到欺瞒时间使其困惑流连,说到工匠乐师都要修习古法,当即降下一旨。李斯没说什么。到了蚂蚁再爬时,韩非已身陷囹圄,李斯已备好吕不韦刚刚饮过的鸩酒。作为老师的荀卿对此也无能为力,同门相残业已是从鬼谷时便有的雅事。李斯觉得有蚂蚁在爬,不在外面,在身体里,如坐针毡。可有谏要奏,他选择忍。
秦王很快就会接待他,他只需要等宦官说完一句简短的耳语。耳语其实没有意义,普天之下有什么耳语他听不见,他十二分确切知道内容是什么,不过是王终于明白自己已囿入早先自结的硬茧里:历史被抹除了,再没有什么所谓的古法可重提了,但唯以此他才能成千古第一帝,这正是王想要的,正是李斯想让王想要的。不焚书,王成不了始皇帝,可焚了书,秦始皇终有一死。这一切李斯从一开始就料到了,他抬头望向嬴政——一句耳语还没说完吗?——正对上后者的眼睛,他一下就知道,嬴政今晚又要一夜无眠了,而这一夜只是他未来几十上百个无眠之夜的开始。烟气袅袅中,鬼影幢幢,嬴政看到了远处一头幽黑的麂子。
阿房宫开始修葺了,珍珠从四方汇来,多到失去了价值只能用来砌墙。见到黄土一时间倒成了稀奇事,大地返照着斑斓的光华,像鱼港里堆满鱼尸的堤岸般银闪闪得令人生厌。(亚历山大港还在燃烧。)工人们每星期都要因为失明换下几百人,调去另一处地下的建筑摸着人脸塑俑像,他们再也没出来过。到现场时,下官送来一枚用松烟熏黑的经过抛光的水晶,「请丞相透过这个观看,虽然看不太清,至少看得见,更重要的是,能确保您离开以后还能一直看得见。」李斯承认自己低估了嬴政对死亡倾注的热情,但他又深知嬴政反而对死亡本身并无畏惧,长生和千古一帝只是他追求的目标,他憎恨的不是死亡,而是失败,他憎恨的是自己面对死亡时的无力。「古物不能再造,至少要收集起来,说不定我的理论是错的。」嬴政自语道,李斯不无思索地附议,称时间可能比人们想象的要愚蠢。真面对死亡时,嬴政更怕的是留下未竟之事,「阿房要造,陵寝也要,」他知道自己曾成功过一次,知道地下之事,那唯一合法且必定摆脱时间的方式,他成功过,还有他的先祖,还有四百六十儒生和方士,还有九百未能古器新造的工匠。那条路是死,而他想找到的是另一条路,五代人没找到的,第六代人不一定找不到。阿房是镜现,皇陵则是镜现之镜现。双镜对映之前,他不能死,所以荆轲失败了。嬴政的意思是,如果不能做到长生不死,他自会在该死的时候死去,用不着刺客。嬴政说,「时间不多了。」
临死前四年,李斯自觉得身子骨硬朗,再活十年不成问题,二十年也说不定,完全想不到自己能得什么病。在这个人均寿命二十岁的时代,他已经活过六十八个年头。他先后侍奉过四代秦王,从秦昭襄王开始,秦孝文王一年,秦庄襄王三年,直到秦始皇,甚至还有希望看到下一任秦王,对此他自有打算。六十八岁,他神清目明,觉得有好事要发生,书信适时翩来,阿房宫大成,这还不好,这还不得去看看吗?下官送来一屏用浓墨染透的布帛,「请丞相背过身去只看宫殿投在帛上的倒影,若转过身,当即就会失明。」嬴政龙颜大悦,自信长生有望,脸上则生出第一枚岁斑,两年后驾崩。
阿房宫没用,秦王一生的心血付诸阙如,人眼不能直视的,时间能直视,死亡能直视。那头项染痈疖眼目生蝇的麂子,双目几近失明,只有最模糊的光感,却正好能看清阿房宫的每处细节。苍蝇们更有千万枚眼睛,祂们看出来端倪,看出这些古物是陈旧的。始皇驾崩时,留了封书信给长子扶苏,内容已不可考。李斯自有打算,没打算看也没打算让扶苏看到那封信,但他后来还是见到了扶苏,死的。赢胡亥幽拟反是,要杀长兄篡位,李斯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身体里有蚂蚁在爬。他参与其中,助沙丘之变。他明白王有王的诅咒,自己有自己的。彼时吕不韦荐子异而非子傒继承帝位,如今李斯辅佐胡亥谋害扶苏,这事儿对他有种不可推脱的吸引力。胡亥即位后一次召来李斯,后者看看天,阳光斜斜地照,正是用膳后不久,就已猜到要谈什么。果不其然,第二天,阿房宫重又开始修葺,新王不知怎的,又有了什么新的理论,说起话来清楚流畅,不像第一次讲述。李斯已不再感兴趣,他从一开始对长生就没什么寄托,死是必然的,关键是晚点儿,一切都关乎时间。反正他也老了,现在贵为丞相,自有新的长史帮忙拟定御诏,他不用非得理解新理论的细节,胡亥想重修阿房宫,就让他修去。李斯现在更关注五行生克,关注阴阳调和,关注怎么推迟必然的死亡,一切都是为了活着。
李斯的长子李由从三川郡飞来急信,说由于胡亥荒灵乐怠,致使生灵涂炭,官逼民反,自己现在正在平叛,为首的是陈胜吴广,各地还有其他寇首作乱。正欲回信时,使者告诉他不必了,郡守已经在荡寇途中身故。他感到一阵悚然,一种朝不保夕的巨大危机,不是因为长子战死,亦非认为朝廷要易姓,而是因为自己其实一直危在旦夕,只是不知何时忽然忘了,忘了有一段时间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危机不在叛军那边,反而是庙堂之上。一切都只是为了活着啊,这样的要求很放肆吗?他想,活着从来都是千钧在荷,一发相维。他对此十分清楚,也已殚精竭虑了七十二年,只是希望到老了至少能偷来一时清闲。不能,他明白不能,他是先皇的人,却为拥立胡亥谋杀了先皇的长子,变节者再不会背负信任。他自己是不相信忠诚之说,毕竟他从一开始就背叛了,最小单元的叛变是辞去了上蔡县的刀笔小吏一职,估量楚王不足为奉,转效秦王。之后他分别背叛了韩非,背叛了嬴政,背叛了扶苏,为的是活着。他认为忠诚只是愚蠢,活着最重要,如今他才明白自己怎么看待忠诚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待,主人怎么看待,重要的是胡亥怎么看待。现在一发已断,千钧落来,摧枯拉朽,政敌立刻抓住机会反扑,当夜打更时,枷锁就套在了李斯脖子上。
李斯没想过要跑,有宵禁,他再清楚不过,没人会收留他,更何况他现在千夫所指,也没人想收留他。王有王的诅咒,他想,他自己有自己的。他想起公孙鞅,大秦律法的根源,亦是一切诅咒的根源,他诅咒了自己侍奉的秦孝公,也诅咒了所有谋臣。公孙鞅说秦孝公的后嗣将成为帝王,秦孝公还以为这正是他想要的。后来秦昭襄王称帝,代价是站在了天下第一人的位置上,接过了那本属于周天子的困局:面对死亡的无力,和对长生的致命的执着。死亡是头不祥的麂子,它只注视着天下第一人,秦昭襄王一站在帝台上就看到了祂,祂也看见了秦昭襄王。王没能和祂对视,那里全是苍蝇。公孙鞅说所有帝王的谋臣和使帝王成为帝王的谋士都会死于自己布下的网罗,说得那么凄厉,不惜连同自己也算在内。他逃跑时,正因为自己当年设下的宵禁和身份制度而无处藏身,却不是在逃离追兵,而是逃离一种癫狂。被捕时他蓬头垢面满身污物,全无当初身为大良造时的仪态,嘴里喊着「星星掉了!星星掉了!」翌日,被车裂[9];秦昭襄王的丞相范雎因荐人不淑被赐死,吕不韦饮鸩自杀后连尸体都只能由食客悄悄安葬在北邙,现在到他李斯了,并夷三族。
戴枷押过街巷时,他感觉有蚂蚁在爬,这次比以往都更猛烈,在啮心咬肝。李斯谁也不怪,什么也不后悔,人要活就要死,要竭力就有力竭,要抗争就有无能为力。他不后悔自己最初离开上蔡县,不后悔游历许久来到秦国,不后悔害死韩非也不后悔跻身庙堂之上这个诅咒缠身的怪圈。去他妈的阿房宫,去他妈的兵马俑像,去他妈的镜现和镜现的镜现,一代代人都不过是自我重复,根本没有什么关乎时间。一刀下去后他问同在受刑的二儿子还记不记得那谁,二儿子只说屁股疼。「屁股在树上呢,不疼了。」焚香一炷一炷地烧,他发现自己不关心时间了,只关心什么时候能彻底身死。过载的疼痛已变成肿胀的麻木,怎么还不死?李斯在无聊中开口,「真想念上蔡县啊,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牵着黄狗去打猎吗?」二儿子突然嚎啕大哭,他只觉得吵闹。他嘴上说的是上蔡县,实际上心里想的是阿房宫。他感觉身体里有蚂蚁在撕心裂肺,有蚂蚁从腰上的巨大创口往外爬出,实际上没有。
胡亥玩够了,他越贪婪就越空虚,觉得自己拥有的越多,就拥有的越少。有天游猎,他看见了那头麂子,说好怪诞一头鹿啊。宦官说,那是马[10]。阿房宫越修越大了,连绵的珍珠山脉在风中涌动,像一只巨大的蛆虫。每日餐食,他都抓一把珍珠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嚼,一边咯血一边说吃不饱。他捧起一把白惨惨的珍珠时说好黑啊,好黑的珍珠。一头麂子在他身边嘶嘶地吐气,他说再来一些珍珠,他想在阿房宫里修一座高塔。宦官说塔已经建满了,再没有地方塞下另外一座了。胡亥说那不就变成了一座高台,还不快在高台上再修一座。
「不过是积蓄燃料。」项羽如是说,大火烧了七天七夜。
……他焚书,也许因为他明白那些书是神圣的……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探讨别集》第一篇〈长城与书〉
卷三
那时正是九月,王坐在过冬的房屋里,王的前面火盆中有烧着的火。犹底念了三四行,王就用文士的刀将书卷割破,扔在火盆中,直到全卷在火中烧尽了。王和听见这一切话的臣仆都不惧怕,也不撕裂衣服。以利拿单和第莱雅,并基玛利雅恳求王不要烧这书卷,他却不听。
——《耶米利书》36:22-25
你没有理由像现在这样恨我。
你知道这件事情有多蹊跷,我不是说实际发生在我们之间的那些,而是现在正在你心里演出的那幕寡寡小剧。你知道我说了没有理由就是没有理由,你甚至确信如此,但你依然像现在这样恨我。这两件事情都是如此真实,可它们又是相互抵牾的。所以我猜,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你觉得我会阻止你帮助你想帮助的那些东西,因为我不想让你帮助它们。不,你想错了,我没有阻止你——是的,我惩罚你了,我在永恒的时间里给了你一些象征性的惩罚,但同时我极大仁慈地许诺给你了永恒——我要惩罚你,事成之后你自会面对你的惩罚,但你要知道它远匹配不上你犯下的罪;现在,我没有在阻止你。
你以为我不希望你帮助你想帮助的那些东西,那根本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我过去没有帮助过它们,以后也不会,这和我现在没有正在阻止你有着相同的原因: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要带什么东西离开,这山上你能找到的东西,各自都无穷无尽,我为何要在乎。你被惩罚不是因为你想帮助那些东西,也不是因为你想带那小小火苗离开。你被惩罚因为你居然以为能瞒过我,居然妄想我会对此一无所知。你要下山,下就好了,要拿走什么东西便去拿,我几时锱铢必较过,可你怎么会想到要欺瞒我呢,又有什么必要呢。
你没有理由像现在这样恨我,你要走便走,但你要知道,无论你去或不去,永恒的惩罚都等待着你,因为你已动念欺瞒,它已落到你的头上,只等你自己去穿戴。至于你的小小阴谋,我非但不阻止,还要大加帮扶,我要将赐给你的永恒同样赐给你的火。你的惩罚已经定下了,不容再变更,现在你要决定你想帮的那些东西的惩罚。你要选择究竟是什么东西作为火焰的依托它们会永远燃烧,我就会让它们在山下永远地燃烧。你知道这没那么容易,你想要改写它们的命运,我偏要扭曲它们命运被改写的方式,但我至少告诉你我将要如何扭曲你的安排了——我想你欠我一句谢谢——而你现在,要认真思考,如何让我的扭曲落空,因为让一个原本也要被如果未来拥有火焰的它们永恒燃烧的东西永恒燃烧,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改变。现在是时候了,我认为你应该认真思考。
我发现你实在是有趣得很,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思考的结果是这样,而它却依然不改变你想要帮助它们的初心。你知道它们不仅全无高洁可言,甚至毫无希望。你真的是为了帮助它们,还是只为了表达一种幼稚的忤逆,拉上整片大地作为陪葬呢。不过你的选择是对的,我大可以现在就告诉你,如果这能让你在接踵而至的永恒苦痛中为你带来一丝宽慰。它听起来像是一个诅咒,但其实不是。我的扭曲落空了,我这样告诉你,改变它们命运的依然是你,这里面没有我的成分,因为你的选择是对的。现在,请你去高加索山脉吧,属于你的永恒和属于你的刑台都已经备好了。等等,在你走之前,请各位都聚过来,让我们再听一听他的选择,他是多么富有智慧。你们都听到了吗,你们呢?很好,很好。让他去高加索山脉吧。
天使报喜前 60 年,以弗所的古土耳其人因圣保罗曾驱过魔,面对无法再现所载方术的成山的神秘学卷轴时说;367 年,亚历山大的圣亚他那修在复活节那天最后通牒所有埃及僧侣,除了自己刚刚给出的由有限部典籍构成的名为《新约圣经》的名单之外绝不可引用其他异端时说;第一次尼西亚公会议上,罗马皇帝君士坦丁面对胆敢为反对圣三位一体的阿里乌斯教派辩护的修士们时怒吼道;舌战过西班牙和法国国王,令耶稣会免遭解散的教皇克莱孟十三世在 1759 年面对「北方的博物志」「第二位亚当」卡尔·林奈的生物学书籍时,从紧锁的牙缝里挤出一句;按字义解经的安提阿学派创始人,摩普绥提亚主教狄奥多若和狄奥多罗斯寄希望于学派发展,正庆贺在第一次君士坦丁堡公会议上大放异彩,却亲见学生聂斯脱里的全部作品落入教敌亚历山大的圣济利禄彀中时,面如死灰地说:
「不过是积蓄燃料。」
第一次尼西亚公会议后三百年,艰难从君士坦丁大帝那信手一挥带来的浩劫中存活下来并窃盼延续下去的阿里乌斯教徒,在又听闻街头传令官带着号角宣告着西哥特国王雷卡雷德一世皈依天主教时,强撑几近瘫软的双腿,直到潜回用来搁放橄榄油的地窖里挖出的暗格中才敢轻声地嗫嚅道;1244 年,两名巴黎的执法人员根据巴黎辩论会的最新结果,手持火把走向二十四辆满载《塔木德》等犹太教手稿的马车时轻蔑地调笑道;冲天火光面前,阿兹特克人和玛雅人叫喊着什么听不懂的话,愤怒和悲戚击溃了他们组织语言的能力,在十六世纪西班牙殖民美洲的先遣队里,自认精通土著语言的主教迭戈·德·兰达也只能听清只言片语,他们哭号的是;在法国和普鲁士王国政府集中销毁伏尔泰的作品时;在亨利八世罢黜天主教时,在都铎玫瑰更加红艳时,在天主教徒终于看见他们给别人带来的命运反过来降临在自己身上时,他们向心中的上帝祷告,低吟着:
「不过是积蓄燃料。」
南北战争前夕,密西西比州、南卡罗莱纳州和德克萨斯州的蓄奴者们用粪叉挑起废奴主义的书籍,以便它们更好地燃烧的时候,他们爽朗地笑道;新艺术运动期间,创始人安东尼·康斯托克在设计纽约反恶习协会的纹章时,思索协会的主要工作应该如何在图形中体现,怨恨地想到了他口中年轻一代的堕落德行和致使他们走向这条罪恶之路的恶劣读物;「黄金时代」期间,纳粹德国的大学生们接受鼓动,参与了学生协会新闻宣传总部牵头的「反对非德国精神」文化大清洗运动时,青年们挥舞着枝条般的手臂叫嚷着口号;二战正酣时,能容纳四万人的柏林倍倍尔国立歌剧院广场摩肩接踵,民众聚集,为的是听取国民教育与宣传部部长约瑟夫·戈培尔言辞激烈的仇恨演讲时,全体高声齐和;二战结束后,在根据《波茨坦宣言》建成的驻日盟军司令部下令集缴战后反动文学作品时,麦克阿瑟和考特尼·惠特尼耸肩道:
「不过是积蓄燃料。」
请各位都聚过来,让我们再听一听他的选择,他是多么富有智慧。
「是的,宙斯,我欠您一句谢谢,我现在向您补上迟来的感谢。我的选择是,」坦露上身,勇敢面对命运暴虐的毒箭时,普罗米修斯说:
「焚书。」
……神编织了灾难,为的是让后代的人不缺嗟叹歌吟的题材……
——《奥德赛》第八卷
[1] 汤姆·摩尔,《唯有书籍》。
[2] 《韩非子·和氏篇》。
[3] 《史记·儒林列传》。
[4] 《第一宫》。
[6] 《史记·秦本纪》。
[7] 《史记·吕不韦列传》。
[8] 《汉书·五行志》。
[9] 《史记·商君列传》。
[10] 《史记·秦始皇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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