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不为谁而鸣

Aleph, C.Cr.

那个出了名的做什么事都迟到的穆罕穆德,外号 9/12。

泽连斯基罪恶滔天世人皆知,不仅影响自己在大陆地区办演唱会,而且子女想必也无缘考公。近日又陷入毒品危机,为主持国际正义,普京倾力入侵乌克兰,誓将泽连斯基押入强制戒毒所。尽管人均 GDP 一路高歌猛进,乌国的女人们在代孕的农闲时分依然不遗余力地嘴他:「国男真下头。」

哈尔科夫大商场遭到俄军突袭轰炸时,从爷爷辈起就已生活在这里的穆罕穆德被困在废墟里,正是新闻报道里十六人失踪中的一个。其余十五人他不知道在哪儿,恐怕也不认识。他没和队员们在一起,因为早上闹钟神奇地对他发挥了作用,而队员们如常,各自起的不同程度的晚。从刚上小学时起,他就出了名的做什么事情都迟到。毕业那年,纽约双子塔被发现恰好建在了一条只通航了两次的航线上,楼里的很多人没买票就上了飞机。城市天际线系列乐高积木从此纽约主题就成了绝版的收藏品,穆罕穆德从此有了 9/12 的外号。他不喜欢这个外号,想下定决心改正,但那份决心如查尔斯王子的王位般迟迟不见踪影。直到一天晚上,他又一次凝聚心神。次日晨,他惊喜发现昨晚的决心居然还在,这次可能是来真的,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废墟里。

乌军的编制是一团散沙。他想起契尔年科,前队员,精确射手,在一次常规任务里被流弹击中,弹头穿透了背心插板直插进肺里,尽管撑到了医疗兵赶来,但心肺功能大不如前,从此和前线无缘。穆罕穆德问过他当精确射手感觉如何,他说政府发的装备就是屎,好装备都给狙击手和总统卫队了,战场上的精确射手主要是由一群像他这样天生运气好的人组成。只管凭感觉瞄,瞄准的精义在于千万别瞄着目标打,因为瞄准镜各有各的不准,剩下的交给运气。穆又问什么牌子的瞄准镜好,答曰施华洛世奇,穆就想到当年跟前未婚妻就是因为在该送钻戒的时候送了施华洛世奇才黄的。他想,我都没计较她那已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倒是计较起我的戒指是不是真钻了。后来买了真钻戒也于事无补,她问早干嘛去了,「国男真下头。」穆罕穆德只得把钻戒挂在脖子上以备未来不时之需,「幸好是人造钻石,不然亏大了」,他想。

穆罕穆德那次也被流弹击中,子弹只是嵌在了胸前的陶瓷插板上,形成一片放射状的细小裂痕,甚至插板本身都不需要更换。穆契两人当然都知道乌军配发的制式装备都是垃圾,绝对用不得,于是和绝大多数士兵一样从中国网购。只不过穆罕穆德用的是淘宝,契尔年科图便宜买的拼多多。如今掩在废墟里,一想到契尔年科肯定在后方吹着空调,他就气得直捶地,「早知道也买拼多多就好了,还能砍一刀,苏卡不列!」与此同时,契尔年科正在一个彩钢板窝棚里和另外几十人几十台电脑一起替整个东北部战场购买淘宝,空调根本没有,只有几台声音比作用大的旧风扇摇着头把蒸腾的热气吹给彼此,「早知道买淘宝好了,还有红包补贴,苏卡不列!」

有人联系契尔年科,自称是什么粉丝团的团长,对方说,愿意免费提供一千枚陶瓷插板,但必须接受他们在插板上贴上蔡徐坤的贴纸。契尔年科说谁的都行,普京的都行,只要别是泽连斯基。谷歌翻译被禁用了,他得用另一个本地山寨翻译器把乌克兰语和中文互译。「啊,谷歌在我们这儿都禁用十多年了。」团长说。团长还问他知不知道怎么联系俄军的采购人员,他心说能他妈知道吗,但还是把隔壁同事的淘宝账号给了他。十分钟后,同事又从团长那里骗来一千片蔡徐坤插板,契尔年科看到他们聊天记录的最后一句是,「等等,你们是俄军吧?」「да,达瓦里希。」同事按下了回车。

穆罕穆德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碎石瓦砾毁伤了他的手脚。他检查了一下四肢百骸,只剩下左臂能动,「希望之后别截肢,我已经是个穆斯林了,别再是个左撇子。」但他深呼吸了几次没有发现内伤,这是万幸。更幸运的是,在他昏迷的时候,有一根钢筋笔直插在他的脑袋旁边,只差一点他就不用再醒过来了,这可真是不得了,简直是个奇迹,钢筋仅仅擦伤他的右耳。他觉得因担心安拉管不着欧洲而陷入信仰危机的穆斯林有福了:改信东正教吧。事实证明,上帝不仅存在,还用破碎的钢筋水泥在炮火之下给他就地建造了一个小告解亭。不知道该做什么,那就等,可现在又该等什么呢?等一个结果吧,他和自己新认识的上帝赌了一注,要是能从这个废墟告解亭出去,见到的会是俄罗斯还是乌克兰的士兵。

索科洛娃从爷爷辈起就生活在莫斯科了。她的爷爷原本是从美国渗透进前苏联的间谍,假借当初公派中国帮助发展的苏联专家的名额,意图趁撤回专家时潜入苏联,于冷战时期发挥关键作用。他说得一口流利的俄语,会唱国际歌和卡林卡,会跳斯拉夫舞和哥萨克马刀舞,懂喝伏特加吸溜酸黄瓜的艺术,也懂得冬天穿着短裤配棉靴的时尚。但他还是在入关时当即就被发现了,因为一个非常显而易见的原因:苏联没有黑人。

从父辈开始,他们家就算是土生土长的俄罗斯人了。她和父亲生在莫斯科,和其他俄罗斯人除了肤色没什么不同,倒是出狱后的爷爷时不时地想念他的祖国美利坚。据他所说,美国是个文明开化的地方,那里的校园枪击犯走进图书馆的时候,都会贴心地安上消音器。美国的敌人们做梦也难以企及美国人自己杀死美国人的数量。后来他经常跟街坊谈起早年在美国的生活,别人只觉得他是吹牛逼,从苏联偷渡逃跑的多的是,倒没听说过谁放着美国不待跑到这边来。

二十岁那年,索科洛娃应征入伍,次年,前往北奥塞梯共和国别斯兰市参与人质事件解救工作,以一己之力击毙三十余名人质。她后来和这场比赛的第二名——击毙了两名人质的马特维——成了夫妻。爷爷这回找到了点儿家乡的感觉。「被劫持成为人质时,上帝就已经宣判了他们的死刑,我只是扣动扳机的那个。」索科洛娃说。

十年之后,俄乌战争爆发,马特维死于一次常规军事行动。那天小队几个人正在堑壕里日常巡逻,这种事情没人会认真干的,他们又不在最前线,乌克兰人要神奇地不惊动更前方的岗哨,天降般出现在这里,概率几乎为零。如果说乌军的编制是一团散沙,俄军就是更大的一团散沙。正在懒散地漫步时,高空中一个未被注意到的无人机却投下来一枚炸弹。小队几个人站得很近,一枚炸弹能除掉一整支队伍,幸好是枚哑弹。不幸的是,这枚哑弹恰好砸在马特维头上,他当场死在了妻子面前。

索科洛娃在震惊之余走马灯般回忆着过去两人的点点滴滴。一次马特维问她黑人的什么东西最白,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答案却是错的。马特维说,「是主人。」还有一次,马特维带儿子出去喝酒,他给儿子一杯福斯特,儿子不喜欢,于是他自己喝了。然后他给了儿子一杯嘉士伯,儿子不喜欢,又是他喝了。之后的健力士和苹果酒也是一样。等到他们喝到威士忌的时候,他差点就连婴儿车都推不动了。

战争开始之前,马特维劝她投资比特币,那时她只是老听人说这个词,实际上对加密货币一无所知,问那究竟是什么。马特维说是一种单纯会随着傻逼的供应量而上下波动的东西,她大叫怎么不早点告诉她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并对自己在别斯兰市的所作所为感到了迟来但由衷的悔过,「啊啊啊,几梭子下去少了三十多个傻逼啊喂!」战争爆发后,她每天都心痛得不能自已,眼看着天天那么多傻逼从世界上消失。她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于是自愿申请被调到战场前线,为的是盯着点儿周围人,让他们少杀几个。

关于马特维的回忆,想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美好的部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轰炸哈尔科夫商场后,索科洛娃被派遣率领小队前往周边地区侦察,评估后续军事行动的可能性和难度。和人们设想的那种先将城市炬为焦土,再在焦土上战斗的战争场面不同,那是两次世界大战的历史和好莱坞电影的不懈努力在大众心中人工培育的观点玫瑰;非恐怖主义的现代战争往往不仅与城市及其节律共处同一时空,甚至与当地平民的生活共存。索科洛娃及其小队共五人,驾驶一辆民用吉普一路走走停停,最终目的地当然是哈尔科夫商场。她把胳膊随意搭在副驾的车门上,捏着一根寿百年香烟,透过墨镜观察着街道。日内瓦公约不过是君子协定,禁止攻击平民的啁啾再喧闹,也没能盖过轰炸商场时的炮火。给你面子了遵守,不给面子你联合国算个屁,不会还有人觉得是联合国余尊降贵给了五常身份吧。

「平民从来都像羔羊,尤其在战争中」,她想。像羔羊般羸弱,像羔羊般冷漠,又像羔羊般逐利,见到牧草,连根拔起,大快朵颐。有老太太对着地上的尸体哭泣,念叨着自己死去的儿子,那尸体的脑袋都被轰飞了,也不知道怎么认出来的。哭着哭着,索科洛娃又看到那老太太趁人不注意摘下了尸体的手表,滑到了自己的胳膊上,而她的胳膊上已经缀满了手表。「噢,还是个外交官呢。」(指过去的外交官会佩戴两块手表用来了解不同国家的时间。)路边的平民们用那种除了死亡之外再无其他幸福可以想象的木讷眼神打量着这辆吉普,等真到和索科洛娃对视时,又恭顺地垂下眼睛。要是放以前,她才不关心这些人的命运,按照她的理论,战争爆发时,上帝就已经宣判了他们的死刑,只是射向他们的子弹要由不同的人各个激发。她想起那枚哑弹,在丈夫头上发出一声打棍狗 meme 的声音,他一声都没来得及吭就倒在地上死了。那枚哑弹上用涂改液写满了诅咒的话语,这让索科洛娃怎么也没办法对这些平民心生好感。不过是杀害了你们的邻居家人和子女,你们竟然敢骂我?——但现在不同了,她的内心被一种基督降世般的悲悯填满,「别死了啊,」她咕哝着,「比特币会跌的。」

点着打火机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可能让自己丧命的决定,因为建筑坍塌常常伴随有燃气泄漏。幸好没有,他反应过来立即就把火灭了,不过要爆早就爆了,穆罕穆德松了一口气,用还能动的左手在胸前生疏地画了生平第一个十字,感谢自己的新主基督。「幸好没爆炸,不然可真要命了。」随后他又打着火,希望看清周围的情况,有没有机会出去。他起了个大早,闹钟神奇地叫醒了他,然后他去附近的商场想随便买个早餐,再之后就变成这样了。他看到几个方向都被掉落的建筑结构封死,只有右手边有路,里面黑黢黢的看不出更多细节。艰难地爬过去之后,发现竟然有一大面玻璃正好掉下来没碎,挡住了前路。他现在只有一条左臂能动,其余没出息的手脚非但没用,甚至成了累赘。连坐起身来都费劲,行动基本靠爬,面前这面玻璃此时此刻他还真没办法。「要是玻璃那边现在能囫囵个儿出来个人给我把玻璃砸了,我出去之后一定给教堂捐个龛去。」话刚说完,从面前的黑暗中突然闪出一张苍白的脸孔,凄厉的喊叫穿过玻璃和墙壁的缝隙传进来,吓了穆罕穆德一大跳。「安拉啊!——噢不,基督啊!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看清原来是个人之后,他叹道:「教堂就这么缺一面龛吗?」「救救我!我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请你救救我!」这种事情,不用说也知道啊。

「我也被困在这儿了,你能帮我把这面玻璃打碎吗,如果我能过去的话——」

「求求你救我出去!救救我,算我求你!」

「你能不能把这面玻璃——」

「这里好黑!我好害怕,我什么也看不见……」

「喂喂,听我说,如果你——」

「我还有孩子在外面!我必须要出去,我——」

「喂!住口!给我把嘴闭上别哭了!」那女人一直歇斯底里地哭号,对跟她说的话置若罔闻,穆罕穆德被逼烦了,大吼着震住了她。「听我说,我需要你砸碎面前的这面玻璃让我过去,然后我会检查一下你那边的情况,看看有什么方法能从这儿逃出去。」

「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啊?」他深呼吸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要求。女人看到了他的制服,「你是军人?」

「对,我是。」

「那你为什么不砸?」她转哀为怒,「你拿着我们纳税人的钱,连这点儿小事儿也不做吗?还把这个国家祸害成这样,军人不是本来就该救人吗?为什么要来要求我?」

「是我们向俄罗斯开战了吗?是俄罗斯入侵的我们乌克兰!」

「那还不是因为泽连斯基非说要加入北约导致的?」

「噢,你现在知道是泽连斯基了,那我是泽连斯基吗?我只是个普通的士兵!什么叫我把国家祸害成这样的?你在战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国家都成这样了,我能有什么工作,我什么也不干。」

「那你他妈算哪门子纳税人?还『我们纳税人』,『我们』『我们』的。」

「那你还是不是男人?你不能把这个玻璃砸坏了过来吗?」

「不是,哥们儿?我就剩一条左胳膊了,我怎么砸,我能砸不是早就砸了吗?」

「那我又为什么要把它砸开,放一个男人进来呢?男人都是潜在的强奸犯。」

「我不是刚才说过了?我过去看看你那边的情况,说不定能找到一条出去的路。我现在人都躺了,我怎么强奸你?」打火机这时候已经很烫了,开始灼手。他看了眼女人,「而且你不是我的菜。」

「可是我还是不想让你过来。」

「那你!」穆罕穆德怒了,「就继续一个人呆着吧!」

「别别,你别走,」她求起饶来,「那我拿什么砸啊?」

「拳头啊!」他学起女人尖细的嗓音,「『那我拿什么砸啊?』」

「啊?我不要,会很疼的,而且弄伤了怎么办?」

「『会很疼的!』」穆继续学着,「那你找块石头吧,我给你照着。」

「不行不行,全都是灰,太脏了。」

「那他妈别砸了!死这儿吧!」打火机已经烫得捏不住了,他气得干脆一甩手把火灭了。

「不砸就不砸!」女人赌气道。

废墟里又陷入绝对的黑暗。火灭了之后几分钟,穆罕穆德也冷静了下来,而对方真的就没再吭过声。他不太明白,正是性命攸关的时候,对方竟然会有理由不配合逃生,而拒绝的原因居然是:嫌脏——天地良心,在开口说话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性别,那人已经灰头土脸什么特征也分辨不出来了。而现在,在知道对方是女人之后——他完全、根本、一点都不在乎。他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神秘的原因,她把那原因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又或者,对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尽管她大声呼救,)没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正被命运放在天平上和其他东西比重量;但他知道任何人在这种时候应该做的事情都是扔掉其他一切过重的东西,只为保全性命,并对未来寄予希望,希望能找回当初丢弃的东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尽管现在一片漆黑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想到那个一旦点燃火焰,立刻就变得最为璀璨的东西。他要和对方聊聊。

「女士,你叫什么名字?」不料一开口就吃了个大瘪,她问「你凭什么假定我的性别?」

2022 年 5 月 4 日,俄罗斯官方媒体 RIA Novosti 报道称,前往顿巴斯地区卢甘斯克的特廖赫伊兹边卡村庄附近,记者在一个乌克兰迫击炮兵总部中发现了一些乌军使用过「黑魔法」的迹象。乌克兰军队的 A4472 部队此前曾经驻扎在这个指挥部,在那里的墙上发现了一个如同「撒旦印记」的符号,俄新社称这让人联想到「好莱坞电影中的邪灵」。记者在该部队的大楼中发现了一张带有血迹的新闻稿,内文描述了乌军在顿巴斯地区战损的信息。报道声称,所到之处只有这份文件上有「奇怪」的血迹,这可能表示这里的乌克兰军队曾试图用鲜血进行某种仪式,与「邪灵」达成了某种协议。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穆罕穆德恍然大悟,他完全明白了。他想起早在读大学时,他参加过由《哈利波特》系列书迷和影迷组成的「霍格沃兹社团」,在 cosplay 性质的黑魔法防御课上,他背过这条词汇表,从 abracadabra 到 ze/zir/zem。这下好了,穆罕穆德带着不无嘲讽的谦卑回问到,「那么请问你的性别认同是什么呢?」

「女性啊,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女人回答道。

「苏卡不列!女士!你叫什么名字!」

「玛丽亚·维拉·博洽洛娃。」

「好,玛丽亚,你拿着这个。」穆罕穆德把手伸进衣领,一使劲拽下一个项链,是当时前未婚妻不要的人造钻石戒指,然后把它从玻璃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递了过去。对方一把就抓住了,「啊!是真的钻石啊!但是我跟你说,我收下了不等于我同意啊!」

「不是,哥们儿?你用这个钻戒把玻璃上划个框出来,然后用手掌大力拍打它,这样会更容易碎一些。」

「那你说公主请动手。」

进入商场半径三公里时,按照常规战术流程,索科洛娃停下车,率领小队徒步接近目标地点。轰炸后商场的烟雾从这里也能远远看到,路边聚集了很多遇难者家属在大声哭泣。有个打扮成小丑女的男人大声训斥着这些死者家属,「都给我哭小声点听见没!我可是网红,我直播呢!」

好啊!索科洛娃想,傻逼越多越好,赢麻了!

「太好了!时间旅行终于成功了!!」伴随着欢呼声,一道闪光彩虹传送门凭空出现,走出一老一小两个人,以及一辆长得有点儿像特斯拉 CyberTruck 的车。他们正好出现在索科洛娃面前,而索科洛娃指着彩虹门问,「你们是 gay?」对方急忙否认,回答说那只是切连科夫辐射和一些次级非弹性散射的结果。「重要的是,」满头白发,带着镜面太阳镜身穿印花古巴领夏威夷衬衫的老人说,「要先确定现在是什么年代。」他于是问索科洛娃用什么语言交流,「English?Español?Français?संस्कृत?早上好中国,现在我有冰淇淋,我很喜欢冰淇淋?」索科洛娃让他赶紧打住,说是俄文。「噢——!高贵的西里尔字母!伟大的沙皇尼古拉二世死了吗?」

「早他妈死了。」

「俄罗斯现在怎么样?」

「全员戒备,供应战争,草木皆兵,对抗西方。」

「美国怎么样?」

「独揽世界霸权,充当战争锁钥,贩卖人才焦虑,辖制境外技术。」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中国如何?」

「正从病痛中恢复,谋求下一步发展。」

「完了,是二战。」

枪响的时候,穆罕穆德承认自己慌了。在检查完女人那边的周边情况后,确认逃出无望,虽然距离商场之外的绝对距离不远,但被几个人力难以撼动的巨大混凝土块阻挡,更何况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不见得比霍金强——霍金还能去萝莉岛呢,自己现在给啥也没戏。他从口袋里掏出军用牛肉罐头和压缩饼干递给玛丽亚,后者倨傲地说,自己对麸质过敏,而且是素食主义者。他说「帮我抠开,我没有指甲盖。」

到了让玛丽亚还给他那枚钻戒时,她不乐意了:「你这个下头男,哪儿有给了女人礼物,又要回去的道理?」

「我他妈什么时候说那个是礼物了,那个是借你用的!」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穆罕穆德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感到一阵陌生,但不是对这个刚认识的女人感到陌生,而是对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怎么了?他现在觉得玛丽亚最适合干的工作就是去当司机,自己要是能出去肯定给她介绍个开车的工作,因为她就是那种觉得什么问题都能靠跺脚解决的女人,她觉得只要自己按了喇叭,连树都得给她让道。见的人越多,他就越喜欢狗。他以前确实养过一条狗,后来被从朝鲜偷渡出来的黄皮猴偷走吃了。那狗真好啊,它觉得连月亮都是穆罕穆德特地挂起来让它可以对着嚎的。女人越说越气,穆罕穆德都没听她在说什么,他心想玛丽亚骂他的时间已经比他们认识的时间都要长了,他真的来得及做什么需要骂这么长时间的事情吗?事实上,他真的做过任何事情吗,对于一个没有腿只剩下一只手的人来说?

说到气头上,玛丽亚快步走过来从这个只能爬在地上的人背后抽出枪套里的手枪,说什么绝对不能让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坏种男人留在世上,就由她来裁决正义。她不会瞄准,对着穆罕穆德的方向开了一枪,没扣动扳机。「你没开保险。」玛丽亚于是把枪转回来,找找看保险在哪儿,找到了,打开它,然后不小心扣动了扳机,一枪击毙了自己。枪响的时候,穆罕穆德承认自己慌了一下子。

「谢天谢地,这枪倒是打得挺准,要不跳弹都够吃一壶的。」穆罕穆德想鼓掌,但一个巴掌拍不响,他于是象征性地拍拍地面。「问题是,我怎么出去呢?」

正在这时,他看到黑暗中一片奇光异彩,一辆酷似特斯拉 CyberTruck 的车从彩虹门里冲出来,一头撞开了面前的废墟,消失在远处,「喔——喔!快开!这么多石头!是石器时代!」穆罕穆德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通路,感觉对这个世界更陌生了。

他爬出去,希望部队里能赶紧派点儿人过来把他带走医疗,希望自己别截肢,这时另一把枪顶住了他的头顶。他抬起头,看到的却不是战友,而是俄军的制服。「哈,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俄军,基督啊,我赌赢了,那龛我看就算了。」

「呀嘞呀嘞,那女人是怎么回事儿?」索科洛娃指了指废墟里的女尸,「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能俘虏一个乌克兰士兵。」

「你这是什么二次元烂梗口癖,我说刚才废墟里有辆车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穿越进去把路给我撞开了你会信吗?这个狗屁女人拿了我的枪,自己枪毙了自己,我没必要跟你说谎,你爱信不信。」

「嘿,我还真不一定不信。」索科洛娃扬了扬眉毛。「那她为什么会枪毙自己呢?」

「因为她是个傻逼女人,女人都他妈是傻逼,妈的,都他妈是傻逼。」

「你讨厌女人?」

「至少现在是吧,我讨厌女人。」

索科洛娃毫不犹豫就扣动了扳机,「苏卡,我最讨厌 gay 了。」

——又少一个,比特币得跌,索科洛娃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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