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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配合观

C.Cr. Aleph

……就像铁鹰和龙神秘地配合了赫拉克勒斯。

——博尔赫斯《对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三日的注解》

有一个话题（一篇短文）我曾经用纸笔去写，纸笔的问题是它太工整、太传统、太缓慢了。一般来说这总是好的，但有时会有这种情况，不是所有的谈话都最适合搭配平静的心情，我现在要快速地把这些材料铺陈出来：（彼时我在键入）

写系列文章像是在玩一种顶真续麻的文字游戏。一篇文章的某句话（原本是偶然提及，如果有偶然的话，我们采取频率学派的论点）引起更加细致的探讨的愿望，下一篇文章就此形成。这一平移对称可以无限生发或无限追溯，由此产出的路径不是线性的发展态势，而是不断细化的分形。

惠施说「万世不竭」，出于相同的原因，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乌龟。芝诺慷慨提供的另一个图像是飞矢不动，不过有什么关系呢？阿喀琉斯已经死去，冥河没能浸泡那婴孩的脚踵。我的《概念的内部性》引出《交流悲观主义者宣言之二》，《第 13 条建议》引出《重言式之二》。后者包含一句话，「生和创造的目的或曰结果只能是自戕」，我们现在要探讨这个。

我可以在这里说，一个概念的结果一定是区别于该概念的另一物，我们不能说生的结果是生，生的结果一定是非生。因此对于任何二元论的对立，其中一端的结果一定是另一端，生一定导致死，目前为止还是一个时序问题。但如果因此说死是生的目的，这就成了价值问题。但我不打算这么说，这种循理，太枯燥了，太实存了，不够轻盈。我们要聊的不是结果论类同于目的论，如果我一天到晚在网络上讲这种小儿哲学教育，就太过浑水摸鱼，不够尊重各位潜在的读者。我们要聊的是「神秘的配合」，生引起死，我生必然导致我死，我们要提到的图像感是我配合一切引起死亡之物，协同它们并在应许之时死去。这一说法的最粗粒化极限是，我放任时间将我杀死。

接受一种图像感不是在内心上认同，而是种美学活动；并非它们显而易见的假象，关涉真诚的观念和认识法。《爱德华·菲茨杰拉德之谜》怎么说的，「作为神学家并不非有信仰不可。」《阿拉丁之杂考》里我大篇幅聊了历史复原论，转世说、唯名论和以尼采为代表的一些不是过于疯狂就是过于肤浅的哲学家都在这个方向上做过工作。只有愚人将相信和认同作为言论的前提，才愿意为自己的每句话辩护。接受一种图像感就是接受一副有色眼镜，愚人相信有色眼镜是真实的。我们此时可以以「意识形态」的概念为例，轻车熟路地寻本溯源到卡尔·马克思，发现他的说法是，意识形态的作用是扭曲人们对现实的认识。

这种「神秘地配合」的图像不再是追踪某个人的足迹（在现实世界的印记或在时空中划过的那一连串奇诡的形状）——阿喀琉斯如何无奈地目睹伊菲革涅亚在祭台变为牡鹿以便阿伽门农摆脱阿耳忒弥斯的陷阱，如何闻听帕特罗克罗斯的死讯，为复仇走上特洛伊战场，并准许仇人的父亲普里阿摩斯赎回儿子赫克托耳的尸体——而是追踪一支箭。

将石头捆绑在木杆上，末端粘贴对半切割的风羽，一支箭就这样产生。每支箭在被做成时已有了自己将要落地的位置，或者说每块石头在被拣起和打磨时已被射出。某一枚石块曾从该隐的手中滑落，曾从亚伯的伤口滚出，没有它，元谋杀的范式将不复存在。罪恶的血液，但历史上从不稀缺罪恶的血液，早已聚成红海。在千万捆箭束里，有一支被在某工坊制成，后被怎样崎岖地送往战场，递至赫克托耳的弟弟帕里斯手里。它早已被涂毒并最终射进阿喀琉斯的脚踵，它只是在等待帕里斯瞄准时的瞬目来令这系列过程开始。至于其他射中手臂、头颅或胸膛再被反弹到地上的箭矢，它们不是失败了，只是忠实地完成了自己预定的路径。这些石块中的金属在日后转化为其他发射物，射进夏侯惇的左眼，射进费迪南大公的心脏，射进肯尼迪的眉心，射进约翰列侬的左肩。

箭矢也是别的东西，「因为毕达哥拉斯式的转世不仅为人类所有。它曾是东方的长老们受赐的绢绫，曾是摧毁阿拉莫的守将们的炮火与刺刀，曾是割断一个王后颈项的三角形锋刃，曾是穿透了救世主之身与十字架之木的暗黑的钉子，曾是迦太基军官保藏在一枚铁指环中的毒药，曾是苏格拉底在一个黄昏啜饮的平静的酒杯。」（《纪念 J. F. K.》）

「希特勒希望自己被打败，希特勒在冥冥之中与躲不开的军队配合把自己消灭，就像铁鹰和龙神秘地配合了赫拉克勒斯。」（《对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三日的注解》）。神秘配合论为所有故事或史实（二者的差异非常微小或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罩上一层希腊戏剧舞台上的灯火。但我觉得这种说法还是太委婉太温存了，我喜欢更直白的。

法拉里斯设计过一种烹刑，在一尊灌铸的铜牛腹中留下囚禁受刑者的空腔，一条管道由此延伸从牛嘴处与外界联通，而一盆炉火将在铜牛身下燃起。囚犯的呼号声经过共振，在外部听起来像是牛鸣。一个很精妙的设计，法拉里斯将它献给当时的统治者佩里劳斯，后者让法拉里斯以这种方式被烹死。

酷吏周兴发明过类似的手段，只是没费心铸造铜牛，简单的陶瓮足矣。受命于武曌的来俊臣面对周兴的炫耀不置可否，轻轻地建议后者自己钻进去（《资治通鉴》）。伊凡雷帝对圣瓦西里教堂的建成极为满意，龙颜大悦，剜去了所有工匠的眼睛，以免相同的奇迹在地上重现。在众多身份中（包括被强加的不肖子、罪人和渎神者），他最看重的是占星师。1576 年，为捍卫对死期的预卜，吉罗拉莫·卡尔达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吉罗拉莫·卡尔达诺小传》）。

公元前 338 年，秦孝公病危，商鞅推辞了其让贤。五月后秦孝公死，秦惠文王继位并受公子虔建议迫害商鞅，后者遁至边塞，却因曾亲自制定的律法被百姓拒绝庇护。商鞅在魏秦两国曲折数次后，战死于彤地，尸身被车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