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罗拉莫·卡尔达诺小传

C.Cr. Aleph

在众多身份中(包括被强加的不孝子、罪人和渎神者),卡尔达诺最看重的是占星师。

大名鼎鼎的诺查丹玛斯不是第一个预言世界终焉的表演家,这是一个事实。谈论事实根本上是谈论政治,也就是说,格调很低。而诺查丹玛斯的预言是否过于草率则是个有趣得多的话题。

想让一个名字在五百年后仍广为人知是种近乎荒唐的奢望,哪怕不计较其时这名字披上了一层如何始料未及的色彩。诺查丹玛斯以一首《百诗集》(又被误译为《诸世纪》)静默而从容地膺获这一殊荣,这部四行体诗须要五百年的蛰伏才足够引起惊呼。在此之前,没那么多人无来由地呼唤他的名字,他的魂灵尚且安息。

同时代的吉罗拉莫·卡尔达诺在我看来比诺查丹玛斯伟大得多,并非是虚长两岁。只是喜怒无常的历史(喜怒无常的人们)不平等地对待昔人,没能让他留在今人脑中。他是名非典型的殉道者,后者只是轻飘飘地写下一首诗。加之我不赞同爱伦坡认为诗歌是种智力活动的结果,这就更归为幸运,历史彩票。有的人的名字注定挥之不去,和个人事迹甚至无关,仅就这一方面,勒庞的《乌合之众》是错的。上个世纪有个平凡的农民,名叫闪电球,我们忘不了他。尽管爱伦坡的辩词足够详实精彩,这一努力值得肯定,但作用面浮于一般的写作,还没能精确到写诗这一确切的过程。如同苏格拉底没能以申辩的精彩挽回自己的生命(柏拉图和雅典的色诺芬忠实地记载下来),爱伦坡也没能以同样的精彩挽回诺查丹玛斯的名望。

历史学者们的唇齿和克利俄的词藻对卡尔达诺不够眷顾。关于死亡,我们甚至没有惊动词库里那本该属于他的「牺牲」,而是受到物理定律的指导,选择了充满罪愆的「自杀」,仅因为那柄匕首出自其手。但匕首只是最后一幕的一把小小的钥匙,悲剧却总有五六场戏。阿伽门农的死亡不是直到那把剑刺进胸膛才开始干预心脏的秒针(在一些传说中,是双刃斧),而是从他触犯阿尔忒弥斯,甚至是从他与克吕泰涅斯特拉婚配开始,一把特定的武器就已然开始从暗影中悄然接近。

人们对于魄力和理念的评价依然建立在对其事业的认同之上,尽管单论决心是相似的,这使得对内在和精神的探讨降格为平凡的政治辩白。人们愿意相信女人的加入让项羽和帝辛的死亡变得相似,只是方式略异。后人需要这两个人物扁平化为故事,才从史河中捞出。但对烈火而言,殷纣王与织田信长更像一些;对利刃来说,更接近项羽的是胡亥。

自戕的惩罚在生前已预先降罪于他,这一说法似乎适用于所有自杀者。沦为娼妓的女儿死于梅毒,深陷赌桌的大儿子常盗取父亲的财物,小儿子则因杀死不忠的母亲被判死刑。卡尔达诺最早在《大术》中使用了复数的概念,他需要一根由现实指向以太的数轴,平方是负数。

在众多身份中(包括被强加的不孝子、罪人和渎神者),卡尔达诺最看重的是占星师。1576 年,为捍卫对死期的预卜,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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