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之荫:从“阿斯特里昂”到《燔书小史》结束

作者 | Aleph, C.Cr.
题图 | 民众聚集在柏林歌剧院,观看焚烧“非德意志”书籍的场面. 德国, 柏林, 1933年5月10日
时霞,万物皆荫,而有霞之荫,荫之荫也。
在诸多文章的类别中,我最擅长写的是讳言。文字受叙事之苦久矣,新生代文字的问题是太过清楚,一句话有一句话的信息,整齐得令人生厌。我以为审美是件俚俗之事,如称盐之咸日之耀,无聊。要我写那种看完一段就能知道这段在写什么的文章,近乎谄媚,简直艳到自己,我才不要。我总觉得好的文字不忌惮于潜玄,且文字材料也会在与读者的交互中启发独特的意义生成。
有时候这种除阅读之外的文字体验甚至占据文字材料设计语言的核心位置,我第一次认识到这一点是小时候借阅《冒险小虎队》系列读物([奥地利] 托马斯·布勒齐纳)时。这部作品丰富了相当多数九零后男孩子的童年,也为他们招致了阅读这一纠缠一生的诅咒。1 该系列小说在儿童群体中如此流行的主要原因倒不是故事多么吸引人或悬疑部分多么令人咋舌,而是章节之间以答题的形式连结,让读者直接参与到解谜的第一身份,且公布答案的方式借助一张特制的解谜卡。系列中每一本书的解谜卡基于不同的原理,有的采用色卡蒙版,有的借助摩尔纹,还有的则是更传统的打孔卡密码板。当小读者们把解谜卡依规定的方向覆盖到书中指定区域时,书中不可读的区块就魔术般呈现出章末提问的答案,并将剧情顺畅地引入下一章。
好玩儿——这是我们小时候喜欢《冒险》的原因。我们小时候知道文字可以与之游戏,也愿意为了一道谜题思索好几个课间,为的是见证答案与心中所想一致时的喜悦,现在人们反倒忘了。所以我要写的东西是谜语,读者要想到用他们的“解谜卡”来与眼前的材料产生更积极的互动。我偶尔给出一两个注脚,有的是因为太晦涩,更多的只是出于对原作者的尊重,放出灵感的引用来源。很多时候我刻意不给注释,《燔书小史》第一段我写“……东方的雄狮尾随这位左勒奈尔盖英……”,若随即给出尾注:“左勒奈尔盖英,音译自阿拉伯文 Dhu al-Qarnayn,意为双角人,生有两个犄角者,《古兰经》中的人物。释经学者有注:‘到达太阳双角的人,太阳双角是日出的东方及日落的西方。’一般认为系指古马其顿的那位左冲右突的亚历山大三世。”——实在是自讨没趣,自己用典自己作注,太过敝帚自珍又形影相吊了。解释会扼杀意象震动的痛感与克制。
我从来不认为在任何历史时期这应属于对文字的大众玩法,边读书边查字典已经足够疲倦了,现在要指望大家一边捧着手机,一边有意识地跳转页面去检索一些被刻意陌生化的词句,实在太放肆。但是,我想一种形式本身总不本征地存在问题,从根本上自否之物是反对其存在的,我不把接受度问题误解为形式问题。总有人对《小虎队》感兴趣是因为那张卡,总有人追随那种读完文字后不知所云只觉深有骨骼的幽玄体验,总有人在探赜索隐和交叉引用中自得其乐。隐晦的文字由此滴落纸上。
关于隐晦,我往往实施饱和乃至过饱和式的堆料,一篇文章中有巨量不同深度相互勾连的暗线并行不悖,以至于对一篇文章的解读已全然失去实意,创作更多只成为一种织造工作。作者对文章的生成采取一种放任态度,由情节的历史足迹自行决定前进方向。巴特说作者已死(《图像-音乐-文本》〈作者已死〉),卡尔维诺强调多义的透明性(《给下一个千年的备忘录》),波拉尼奥《2666》最知名的是那不可读的、埋藏结构重重的文本迷宫。当所有明线和暗线以一种相同的频率和相位彼此谐和后,正是一刀截断让故事落幕的大好时候,切忌拖沓。读者当然清楚我不是无结构主义者,只是非显性结构主义者。我们正在从反教条的写作者向文本机制的设计者转身。
暗线的饱和充塞引起的另一重结果是一种观感上分形(fractal)式的自相似。我在《梦之手诀》中写道:“如果一句七个字的六个间隙中各自包含着需要抄写五十年的书稿……这些书稿中的每两个字之间又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包含……”《沙之书》:“我把左手按在封面上,大拇指几乎贴着食指去揭书页。白费劲:封面和手指间总是有好几页。仿佛是书里冒出来的。”《通天塔图书馆》:“……普遍存在的、永久的六角形回廊系列……”再以《燔书》为例,以轻度阅读为主导模式的普通读者们在读完后能大致掌握故事的因果和走向,但却看见一团明显的疑云横亘中间,如白内障般令人在意,却并不太影响理解大概发生了什么。一些深谙战国历史或善用搜索引擎的不甘心的朋友们能够毫无迟疑地理解“大良造”、“质子”、“鹤巾羹和狗苦羹”、“冕旒”是什么、指什么,以及鬼谷的故事、杞人(“大禹的后人们”)的故事等,能够看穿有意为之的语言迷宫和换词求雅引起的歧出假体。这时文章对他们来说就不再有语词上叙事的费解,即摆脱了索绪尔符号学的基本困境(符征-符旨的清晰)。故事这下简化成为其第二面貌,新的迷雾是悬在人物的交替出现之上。若没有历史年表襄助,读者就要在如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辨识诸奥雷里亚诺一般在《燔》中厘清
秦平王/秦孝公/渠梁——公孙鞅/商鞅/卫鞅
秦惠文王——张仪(未提及)
秦昭襄王/嬴稷——范雎
秦孝文王/嬴式/安国君——吕不韦
秦庄襄王/子异(“三年后驾崩”)
秦始皇/嬴政/祖龙——李斯
(无谥的)胡亥——赵高(“宦官”)
这跨越七代人高度对称的君臣纽带以及他们各自相似的命运在时间上的交替往复:从君的角度,举国之力料理死亡(马上会展开来讲);从臣的角度,遭车裂的公孙鞅,饮鸩的吕不韦,受腰斩的李斯,被族灭的赵高。文章显然指涉历史的周期节律,王在结构性的时间中看到了人的纷争只是其多变的外壳,人实则被囿于命运的重复之间。直到这时,读者才理解了列王那欲“把时间本身也困顿其中”的阿房宫,理解了那“项染痈疖眼目生蝇的麂”的种种性质,理解了为什么没人成功逃离死亡的不朽:因为要先成“霸业”(成为人之王,即人的范式和人的理型)才能面对人的公共命运(即大写的他,第三对话者),要成“千秋伟业”(“千秋”即取消时间)就要消弭历史(“焚书”,此始皇何处始也),但千秋伟业一成,阿房宫注定建不成(“陛下,书都烧完了。”)。这种内部矛盾产生的显而易见的不可能,和人王依然打算徒劳一试的不甘心,构成一种新的矛盾,即加缪的 absurd(荒诞)。这种荒诞也返回强调了人的核心抑或缺陷,这种核心即便在其理型中依然存在:即其非理性的部分,亦即荣格笔下的 anima/animus,人格原型的象征形态。于是焚书之下的,是人书写自己的影子而不自知。
如果读者在此之上又有奇异的灵性,文章旋即显露其第三层面貌。可能还能在这种结构性时间的对称性上看到一种递进关系,或曰系统性的差异化,比如称帝时立即注意到黑麂的秦昭襄王,在成王之前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洞察到世事异常的秦孝文王,之后是同样在登基时才看到麂子的秦庄襄王;再后是在登基时本应看见,却因群臣在下“已经黑压压一片”而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的秦王政;到了最后,是直到垂死之际,才晚晚地瞥到麂影的胡亥,可还是看不真切,“有天游猎,他看见了那头麂子,说好怪诞一头鹿啊。”可是没有人在意,庙堂之上皇位中心主义已岌岌可危,“宦官(当然是赵高)说,那是马。”阉人们只借题发挥继续蛀虫般蠹空皇权。“一头麂子在他身边嘶嘶地吐气”,这时黑麂已不再是个体乃至人之理型的死亡,而是整个王朝的衰朽。卷二开头已指出,秦王政从焚书坑儒中已明白,衰朽就是不朽,只不过这不是他想要的方法,“不过徒增四百六十余人坑杀在咸阳……他成功过一次,只是既不确信也不愿意问清楚,那次南辕北辙的行动是他在自己身上要竭力避忌的。” 秦始皇焚书以求不朽,反而使文字进入了不朽。类似的象征和递进还包括李斯体内那指涉命运的蚂蚁。
这种历史周期和结构性时间的催促在文中以不同形式不同尺度不同节奏贯穿整篇文章。从最缓步的三卷故事的传统三幕式的结构确定(古希腊的戏剧传统和《镜子与面具》的“寓言崇尚三之数”),到第三卷节奏愈发紧促的叠音(“不过是积蓄燃料”)蒙太奇般将历史浪涌翻出。卷三也引起一层反转,一改前两卷对焚书一事的悲观态度,从众神的角度揭示了焚书的本质:不是自毁长城的互相倾轧,而恰恰是文明传承发展的火光载体。宙斯先给出祂的保证“你要选择究竟是什么东西作为火焰的依托它们会永远燃烧,我就会让它们在山下(奥林匹斯山)永远地燃烧。”谈判和下棋相反,先手者陷入劣势。宙斯的傲慢(“……我不在乎……”)让普罗米修斯找到了那通向胜利的唯一狭缝,“焚书”,他说,意思是从此山下永远会有烧不完的书。熟悉希腊神话的人们欣慰地想到,人类最终没让普罗米修斯失望,在一个几近永恒但终有结束的期限之后,赫拉克勒斯救下了他。而赫拉克勒斯是宙斯与人类的后代,这是对宙斯的再一次胜利。
像《燔》这样的文章我共创造了五篇,称为“阿斯特里昂五部曲”,
被诅咒的句子——阿基米德
永恒史
第二王——农神萨图尔努斯/克洛诺斯
密林中——明智光秀
燔书小史 卷一——亚历山大和凯撒
卷二——七代秦王和项羽
卷三——普罗米修斯
《燔书小史》是其中体量最大,形式感最完整,且内容最成熟的最后一部。如该系列的名字所述,这五篇文章受启发自博尔赫斯《阿莱夫》第七篇〈阿斯特里昂的家〉,他们在形式上有诸多共同点,如概念上的命运以一种精神上的癫狂侵彻个体的实在生活(精神之癫狂正是命运渗透现实生活的方式),故事大量涉及神祇和列王,叙事方向的诡计广泛存在试图构造误导性的读者理解,以及最明显的,全文以一句对白既作为结尾,也作为反转。其中《永恒史》略有不同,将它纳入这一系列是因为其中象征用法的密度和类型相似,但从结构来说,与后期创作的《扇形诗歌小史》更加类同。2出于审美理性感知美学疲劳和结构瓶颈,在创作了多部作品之后,阿斯特里昂式的结构形式被认为尽管极大激励了这类作品作为象征系列的形象生成,却也限制了象征系统自身的多样化发展,故此系列截止。对文本的不信任正是文本的新开端。
由衷的感谢所有读者跟读至此,在本文最后,且容附上该系列的起点,博尔赫斯《阿斯特里昂的家》。
阿斯特里昂的家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王后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阿斯特里昂。
——阿波洛多罗:《图书馆》第三卷第一章
我知道人们指责我傲慢,还有说我孤僻和精神错乱的。这种指责(到了一定时候我自会惩罚他们)荒谬可笑。我确实足不出户,但是我家的门(数目多得无限)日夜敞开,无论什么人或动物想进来都可以进来,这也是事实。这里找不到女人的美丽服饰和宫殿的豪华气派,只能找到寂静和凄凉。这幢房屋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某些人说埃及有一幢相似的房屋,他们是在撒谎。)甚至连诽谤我的人也承认房屋里没有一件家具。另一桩荒谬的事在于我,阿斯特里昂,是个囚徒。难道还要我重说一遍,这里没有哪一扇门是关着的,这里没有一把锁吗?此外,我有时傍晚上街;天黑前就回来了,因为平民百姓的脸使我看了害怕,那些脸像摊开的手掌一样平坦苍白。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但是一个小孩的孤苦无告的号哭和教民们粗俗的祷告说明他们认出了我。人们祈祷着,四散奔跑,匍匐在地;有的簇拥在牛角庙宇的柱座周围,有的把石块堆起来。我相信还有人藏在海里。我有一个当王后的母亲不是区区小事;我不能和平民百姓混在一起;尽管我生性谦逊,希望这么做。
事实上,我是绝无仅有的。我对一个人能和别人沟通信息不感兴趣;我像哲学家一样,认为通过文字艺术什么信息都传递不了。我是干大事的人,心里从不去想鸡毛蒜皮的、烦人的小事;我根本不去记一个字母和另一个字母之间的区别。我大大咧咧,对什么都不耐烦,所以没有读书识字。有时候我感到遗憾,因为白天黑夜时间太漫长,不好打发。
当然,我不缺少消遣。我像一头要发起攻击的小公羊那样,在石砌的回廊里奔跑,直至头晕眼花滚到地上为止。我躲在水箱的背阴处或者走廊拐角,独自玩捉迷藏。有时候我从屋顶平台摔下来,磕得头破血流。我随时随地都能假装熟睡,闭着眼睛打呼噜。(有时候真的睡着了,再睁眼时天色已黑。)但这许多游戏中,我最喜欢的是假扮另一个阿斯特里昂。我假装他来做客,我带他看看房屋。我毕恭毕敬对他说:现在我们回到先前的岔口,或者现在我们进另一个庭院,或者我早就说过你会喜欢小水沟的,或者现在你将看到一个积满泥沙的蓄水池,或者你还会看到一分为二的地下室。有时候我搞错了,我们俩高兴地大笑。
我非但想出这些游戏;并且对房屋进行过思考。房屋的所有部分重复了好几回,任何地方都是另一个地方。水箱、庭院、饮水槽、饲料槽不止一个;饲料槽、饮水槽、庭院、水箱各有十四个(也就是无限多)。房屋同世界一般大;更确切地说,就是世界。然而,我厌倦了有水箱的庭院和铺着灰石头的灰蒙蒙的回廊,便走到街上,看到了牛角庙宇和大海。开头有点莫名其妙,夜晚的景色忽然让我明白海洋和庙宇也有十四个之多(也就是无限多)。一切都重复好几回,十四回,但是世界上两桩事只此一回:上面,是错综复杂的太阳;下面,是阿斯特里昂。也许创造星星、太阳和大房屋的是我,可是我记不清楚了。
每九年有九个人走进这座房屋,让我帮他们解脱一切邪恶。我听到回廊尽头响起他们的脚步声或说话声,就欢欢喜喜地迎上前去。仪式几分钟就结束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而我手上没有沾一点血迹。他们待在倒下去的地方,那些尸体有助于区分回廊。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我知道其中一个咽气时预言说我的救世主迟早会来的。从那时起,我不再因为孤独感到痛苦,因为我知道我的救世主还活着,终于会从尘埃中站起来。如果我能听到世界上所有的声音,肯定能听到我的救世主的脚步声。但愿他把我带到一个没有这许多回廊和这许多门的地方去。我的救世主会是什么模样?我寻思着。他是牛还是人?也许是一头长着人脸的公牛?也许和我一模一样?
早晨的阳光在青铜剑刃上闪闪发光。上面没有留下一丝血迹。
“你信吗?阿里阿德涅?”忒修斯问道,”那个牛头怪根本没有进行自卫。”
献给玛尔塔·莫斯克拉·伊斯门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