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中问答
作者 | K. F. Frac, Cr.
题图 | Jean-Léon Gérôme, Pygmalion and Galatea, ca. 1890.
许多个世界的疲劳堆叠过来,让我们以额头迎接。
———— 幕启(突然) ————
———— 场景一 制火 ————
来置换一下人称。坐在桌前叙述的这个个体称为“他”,未知的一切第三方视角称为“我”。
想象一下。其实选择了不同人称开启叙述的真正区别,是在于被纳入思考的信息范围。主要区别是第一人称和其他。使用“我”开启陈述某事的时候,会自然忘记读者和当事人的区别,从而无法区分哪些对读者而言是必要但未知的前置信息,哪些是被设定成观察得到的事实。越是在虚构中,越难分辨事件和想象(他这么说)。
有些俗套会自己冒出来,好像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既然如此,到时候就放他们一条生路。红宝石,蓝宝石,钻石,大理石,各有各的去处。
(我忘记我有没有被焚烧了)
恐惧一份空间如同恐惧一只蝴蝶无意识的振翅,少部分疼痛提示少部分的气数。悲观并不受它的宿主控制。让所有的意识——有流动的自由。
皮肤需要理解自己的皱褶,疲劳需要理解自己的疲劳。
其实时间的变化,面对书桌时很难把握。书桌是一种能吞噬多层意识的生物。他几乎想给他赋予自由意志,不过那实在太残忍了。而且也浅薄。安全的暴风带必须在钢笔的控制下(他这么想)。
试想有个问题想要被提出。在那问题成形的时刻,读者就会把自己代入到提问者的视角,这是操纵法。如果听说自己在面对的是一个故事,就会期望它像一个故事。不过故事本身未必想当故事。故事是束缚啊(我说,他点头)。具体的物质是媾和,也是沟壑,眼见耳闻能触能感的部分是物理世界藏起了我的幽灵后放出的操作指南。我说,他点头。
试想意识的流。意识的流,有些看法是它也得委身于一些社会共识。所以,他意识到,先锋派就是如此败给家族叙事。满地的不同深浅红色有点碍眼,好在并不碍手脚,就先这么放着。他觉得我很赞同。
我捉到了他打算提问题的表情。不,暂时不行,读者尚未混乱,不能问。
(我并没有被焚烧他并没有焚烧我)
他打算反抗一些模糊的意志,比如目前作者的意志。作者的意识的流,他尚未承认是他自己意识的流。那么坐在他自己的书桌前的时候他能够主宰哪部分的意志呢?啊,读者诸君,混乱了吗?
比如有些眼见耳闻的场景,在一部分的意识中存在,创生,他想辨认出这个意识。他不喜欢这个场景。他也开始想要回合适的人称。我在一旁显得很碍事,不过我也是创生出的场景,碍事是必要的。
红色的蔓延,红色的呼吸,红色食尽蓝色的规则红色对抗另一种红色对抗另一种红色。三种不同节奏的红色彼此闪动。
他想来想去,想不到什么神佛可以对着祈祷。
———— 场景二 成像 ————
最该警惕的是概念私有化和世俗,以及民谣。
动物,尤其是虫子,当其爬走的姿态规模达到某个程度时,人就会觉得它是在“拼命”爬走了。是如何发觉的,又是如何确定的呢?
掉了些头发。拿到手里一看,是白的。到处都是头发。
不——他想。可是
不——
热风向脑袋掴。
一代一代的灰尘。
并排躺在地下,灰尘爬进口中。
红色在空气的废墟底下蔓延。
影子被压死在体臭里。 什么在不安地游动,在皮肤之间,皮肤和骨头之间骨头和骨头之间神经与肌腱与惊吓之间,微弱,耦合,激发。
能级漏过跃迁。
腔体受惊发抖。
高斯半径成形,扩张,耗散,再生。
选择宿主。
腔体发抖。
人称碎裂,撒了一地。
——呼吸,别,我的,呼吸,……
寻找自体轮廓。呼吸,呼吸,下沉。马鬃毛刷涂出来哑黑的动作流;是帧率下降。
——不,我,还没……
景色将变。
(瞧啊,水中流过骨头)
失焦……
对焦。
————— 场景三 镜腔 ——————
我说,自由是白色的,富于弹力的,我在我身上缠满自由,绷紧。油脂滴滴答答,慢慢浸满平行线。五度双音下行,双手相反再相遇,poco ritenuto et accel. 1 热寂的,银子的。我没说,然而象征主义在与后现代打时间线的所有权官司。
语言是黄泥。语言是倡伎。语言是透明的深渊。语言是材质的斗殴。语言是暴力。语言是可以随意质疑的性。语言是心智。语言是色块。语言是长度。语言是质量。语言是解释内容物的轮廓。语言是凸的。语言要有也已有意义。语言是骗局。语言是盛了生命的丝绸的袋。语言向前又向后赶。语言是时间箭头。语言是误区的误区。语言是彳
(……我
……谁)
……亍
语言是蜘蛛丝。语言收集故事的哭喊,制造和抚慰断章。断章是文本的残肢。
我考虑了很久要如何安排银与灰。灰是银之死。银减去灰等于白。在那场冲突过后,主宰者的意识不免散落四处,从所有方向一起观测那无论是什么的客体。我赋予白以白。我是透镜。我挽着严酷的轴。
“交换。”
他感到自由是白色的,富于弹力的。他见到的图景缠满污秽的绷带,从过去和未来双向演奏到一处。银色操作了温度的含义。超现实主义与意识流相爱,婚礼进行中,蜜月已结束。他明白自己是世界之王,一切的中心。时间线触之温滑顺从,毫无突刺。 攥紧,褶皱试着钻进拓扑结构。
空气的残骸。他感到意识的手,自己的手,同时想做抓取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曾不存在的婴儿期。于是他有了婴儿期,蹒跚地自豪起来。
一种红色友善,一种红色活着且凶猛,还有一种是甜美。三种不同节奏的红色彼此安静地撕打。
他向蜘蛛丝高高伸出手。蜘蛛丝是银色的。蜘蛛丝在抽搐。
他记起自己曾经开始步入老年。
他重新召唤不流利的视觉。如今在每个感官各行其是的瞬间,非同步性交联耦合在他能辨识的意志之外以自己的规则仍在运行,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流畅。此时你会开始怀疑是哪行代码出了错;本不应顺滑得连分辨音节的余地都没有。
视觉给了回应。然而他不确定现在自己能否信任视觉。主体的存在拥有不确定性,他现在由眼睛从四面八方听到回声。
————— 场景四 溺水 —————
白色意味着再生。水有种种清脆的颜色,白色是其中浑浊的部分。
针线密室,阵线迷失。
想象一个由粗放针脚缝起来的铁皮箱。这其实不太能称之为密室:缝隙太大,既漏光又闷不死人。想象你看见这铁皮箱的天花板。天花板也看着你。
重新确认物质构成的过程并不复杂,只是非常耗时。结构上的谬误由自身指涉的正确性加以说服,成功的话就被纠正,说服失败的话谬误就将自己加入指涉序列。总之最后都会正确。他不知道为什么正确,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确。总之“正确”就是正确。
“经过拍卖,黑色被售出,成为某人的私人收藏。宇宙中所有其他人都不敢轻易闭眼了。”
“被收归私有的黑色未加上严格定义,于是一部分进步学生意识到可以将“黑色”的指向精确限制到几何意义上。众人搜集到一小瓶样品后从中分出一滴管,而后在瓶中滴了一滴水,最后滴管被交给收藏者,交易成功,不接受退换。那之后收藏者终生高血压,而大家都可以随心所欲眨眼了。从此大家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他对新引入的人称感到迷惑。言语不是矢量时会平平落地,但他只熟悉这个保守性系统。触觉与皮肤级联失效,但与内腔共振的频率带宽是预测值的六十四倍。六十四是个灵巧的值;增删似乎都不算出格。肌肉动态开始失序,血氧蛋白的流向丢失优先级。他感到身体正由君主制转变到共和制。多党制。议会。吵成一团。又哭又叫。有的蹬鼻子有的上脸。他感到自主意识被迫下野。
(……庙堂……让给了谁……)
空间的质感不知什么时候改变了。这次我允许他意识到变化。时间有限,好好把握。
————— 中场休息 —————
(轻一点,轻一点……要尽可能柔和缓慢地抚触,要让皮肤都注意不到皮肤。轻一点,好,肌肉注射。)
现在改变叙事。
(女性嘶吼。)
————— 场景五 虚像再生 —————
戏剧场是不往外吐残骸的。戏剧和它的食物没有残骸。
好的艺术家必然是愉悦犯。
他醒过来。
好像不是早上,是晚上吗?不清楚。不要紧。去洗澡吧。
房间比较昏暗。四处看看的话,能感受到血腥气。不大新鲜。他失去时间概念之后也没再试着找回。时间消失。
静止,从一个词,变成一种状态,尔后成为一种物质。静止意味着安全。在他经历过的诸多疑问之中,无尽的——荒诞的死,是最有趣的一个。
死亡,作为一个终结的意象,引诱他的对手用倒数来标记自己。然而问题在于,如果不知道确切的终点,要从何处开始倒数? 你迫切寻找能够开始的终结。
我告诉过你,手稿应当流动起来,自然垂下。没法勃起也是可以的。分娩时从何处结束——腹腔还是消化道还是子宫——也都是可以的。我是在教你放松,懂吗?——你想把自己安装到哪里?
他盯着肚子,想着海浪。
一地镜子在竞争背负面目的排位。他很久不记得回头了。他明白自己的对焦误差,他不打算让那些轮廓清晰到变形。
手中掌握了很多折射率,也就是很多物质。是物理世界的一截尾巴。他在表达的笼中悲泣,转圈,坐下。乳房和肚皮被汗黏在一起。
我也告诉过你,流动起来的不是手稿,只是碎片。我只会自己安装到碎片里,我生产不了完整的控诉你懂吗?懂吗?
在表达的周围,很多枝条在悄悄变红,硬化。
————— 场景六 系统漂移误差 —————
这本该是一个故事的斗场。罗马从他周围升起,道路走向他,马车呼号他,而他在努力意识到周围的质感。他独自转着圈子,头疼,一条一条拨着可触及的血管。
他想起一只红色但友好的眼睛,于是向胸口伸手,抚摸肺部。深深吸气,然后留住不发,被扩大的空间会在皮肤间隙停留一下,再吐气时就可以带上一些连缀起来的不确定性,你可以看到,那些是从视野两侧生长并相遇在额前的淡黑色软布。
灯散发着苦味。只有左侧安静下来。他——我——不能将两到三层的信息流分离开,层与层之间互为抽象体。这些都不是故事。他捧着头,喃喃地转着圈子。他把头搁在一个高度合适的横梁上。
现在,回头看看脊椎,好像有一大块委屈弯在那里。最近他学会了踢腿,一脚伸出去一脚绷起来,中间可以盛一些干净的很轻盈的笑声。地面沉重,但不会撞我。他知道了如何起飞。
生长啊,生长啊!
麦子从人民身边飞过啊!
(呼吸分割)
表演要求的呼吸从四面升起,我环视舞台,寻找影子。对面是令人安心的黑暗,我虽不倚靠它,但我信赖这些黑暗。
我向来不善于唤醒什么;要强迫某个躯体挪移到一个耗能耗力的状态是很令人气馁的。眼下这种双重控制的相互补完的分裂正喂养着彼此,但是似乎也都审慎地决定不成为一体。他们各自循着各自的意识发展,但总是一起头疼。
我能感到疑惑又把我推高了一毫。我应该快越过那个顶峰了。
(分割呼吸)
我要去找雷雨!找闪电!云和云的战争!我要去!放开我!
(红色在泛着涟漪。凝固了的枝条优雅地垂向自己的客人。)
他与安静交好的年代十分久远,地上都还未生长起合适的居民。他带我翻看一切发生完的和将到来的错误,其中重叠了许多面孔。(我是我们以自己的形貌绘出的。)即将开始的新的灰尘已经登台。
许多个世界的疲劳堆叠过来,让我们以额头迎接。
————— 场景七 无标题 —————
该结束了。
————— 幕落(极缓) 尾声(在视野完全关闭前结束) —————
- 稍减慢再加速(编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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