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F. Frac：侧写两则
作者 | Aleph, C.Cr.
题图 | Max Klinger, Schaukel, from the series Radierte Skizzen.
山茱萸不会容许我做这样草率的类比，古冰岛创作萨迦史诗的吟游诗人们早早明白了这个道理：把显过其辉的成就加在英雄身上不是赞颂而是嘲讽。
《复仇女神与花店图谱》
Frac 写文不多，或许因为她眼中文字的破碎性盖过了其有序的生成性，这使得她被迫牵动着不可见的语言兕石来组成寻常说法的维涅尔/虚像。她的文字往往以男性第三人称为主要描述对象而将主体虚置，内容却包含着强烈的自我凝视。她一般的讨论兴趣落脚于意识的可能和认识的形式，我们却认为这种讨论只是一种对文章的范式——文章被认为应该做什么区别于诗歌的事情——的不自觉的戏仿，其下蕴含着的是一种张力。这种张力的来源是复杂的，可能是心物二元论中对意识之凶狠（复仇）的期盼却在具身性中受到肉体修剪时表现的自憎，可能是一种自我的可被表达的部分与真如之间的内部兵燹，可能是自我整理和和解。
我们对此不置可否。
《山中问答》
读者可能很难理解，这短短几百字我居然写了两遍都没能写出来，现在是第三遍：
……我对词语的疑心很重，一个作家几乎不相信词语。
——威利斯·巴恩斯通《谈话录》
我终于打算破釜沉舟，写成什么样就用什么样，只是可能委屈了被记叙者。不过我想，一种遍在的默契调燮了我们，使我们对自己的造物都漠不关心，也因此都不在乎文字如何修饰故事使之比发生过的更加媚俗。
事情的经过不乏复杂性，其中可说的部分却直截了当：一个自视甚高的吟游诗人如何驾驶着一辆看似不仰赖燃烧历史的载具（后来发现两者并无区别，都不过撷取太阳的汗水），穿越屡有重复的地名（地点不断变化，地名却复诵自身，这是种对象征技法和历史结构的双重寓言）——从纽瓦克到纽瓦克，从纽玻特到纽玻特——去探访另一个自视甚高的灵言派诗人。
以花喻人庸俗又肿胀，这是我试写两遍没写出来的主要原因。但如果对方是写了那行令人嫉恨的关于槐花的短句的那位呢？如果抵达其寓所时，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恰逢连日阴雨，而校内开满了日本山茱萸呢？如果这种四瓣对称的乔木生花端庄坚韧、清正不乖张、外柔内刚、守时令知分寸讲节制不争春不迟暮呢？以花喻人真的俗不可耐么？全盘否定又是否太过冒进？
文字在 Frac 面前总是以更加支离破碎的面容现身，对于诗歌灵言来说这是天赋，对于成文性的词语遣动来说则是诅咒。我们相信（也有痕迹学表明）她在从事于这种看似只是日常语言的创作时，反而要付出额外的能量。但当然，这些努力总是值得的且总有回报。
Frac 和我都同意读者的画像令人乏味且让人提不起兴趣，无论是诗性的还是智性的，写作总是为自己的生成。Frac 的文字不事征象的引用（这与我恰恰相反），而是带有极为彰显的私密性和自指，这一方面为理解其文章设置了高企的门槛，可另一方面也悬置了理解的意义，反而使之更加敞开包容。这是一种幽暗的透明状态。
作品的自相矛盾与作者的自相矛盾彼此映照。作品的私密性既遣返了试图接近的读者，也让作品任人打扮、开放穿凿；对读者的群体性格不感兴趣也不从读者那里期待什么的作者也会因受到好评而感到欣喜。人们对自相矛盾最大的误会是它值得鄙弃且暴露出个人图式的不成熟。对于前一种说法，事实恰恰相反；对于后一种说法，它只是另一种更加积极的念头的影子：自相矛盾才是生命，自洽的是死物。人们追求自洽/静止的普遍诉求是追求神性，其驱力是死欲，而不是生成的力比多。
如前文所述，持握着远更原子化的文词，Frac 在诗歌方面的禀赋在小说创作时转化为其 B 面的诅咒。她摈弃了习得性的惯用语传统，用看似混乱实则富有内在律的新法构造了内敛的新原子事实。大量涌现和复现的器官性语汇将生物意义的个体（包括她自己）拆分成诸部件的集体。借用这一对次级结构的强调，Frac 消除了一切传统的——也就是物象与意象一一对应的——叙事中心。这种解耦或曰解剖之手的昭彰在场贯穿了 Frac 的整个创作序列（或系列），在诗歌和小说中都难以忽视。那么，这双手是否存有具身性呢？是否与 Frac 本人维系着命理的路径依赖呢？是否与约翰·霍普金斯这所世界顶尖的医学院相掩映呢？我们尚需要更多的作品来渐次揭示。
在本帧引述辞的最后，我想再略微提及《山》在创作时间上的异常。这篇千余言的台本风格的小说/元戏剧，就我所知，起创于两年前，其时我与文社的另一位编辑 Nova 女士分别提出了一些彼此独立（甚至小有抵牾）的看法。耗时两年来打磨一篇小文的时间线显然是令人在意的，我们在文学史上重新发现了写《尤利西斯》写了七年的詹姆斯·乔伊斯和花了六十年写《浮士德》的歌德。山茱萸不会容许我做这样草率的类比，古冰岛创作萨迦史诗的吟游诗人们早早明白了这个道理：把显过其辉的成就加在英雄身上不是赞颂而是嘲讽。
那么，喧哗的引介就此打住，文社在此献上，K.F. Frac《山中问答》。1
- 感谢 K.F. Frac 赠稿。 ↩︎
The Society of Nyx | 养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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