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K.F. Frac:侧写两则
作者 | Aleph, C.Cr.
题图 | Frank Bernard Dicksee. The Funeral of a Viking. 1893. Oil on Canvas.
……除勇敢之外再没有别的美德。
——博尔赫斯《另一个,同一个》第 38 首〈致卡尔十二世〉
有这样三个故事我希望讲述,可是最近太忙,而且在可预见的未来,日程恐怕只会越来越紧,实在无暇精雕细琢——倒也不是说我雕琢后就能取得好成果,只是——我不是那种对作品精益求精的人(如果不是种自宽自解——不过,另一方面,我倒也克服了一种把它说是“吹毛求疵”的无聊刻薄)。依我拙见,故事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讲出去,什么文采表述、价值寓涵,乃至完成与平衡,全请退居次位;哪怕有一处精彩脱俗,不管它与其他部分有否联系呼应伏笔先声,都足够向讲述者致意。在这样的宽容下,我有幸拥有忠实读者的垂青,因为我们都清楚,写一篇文章究竟能有多快又有多慢。
纯形式的要求与内容的时效性和灵感–冲动的易冷的羝牾累相淬灭。在故事雅好作为一种本征的作者性外(它只可被垂赐,不可搏取、乔饰和迻译),以误植、病句,词语复用和情节失稳为代价,换取文章的成型和至少是小范围的布公,故事起码完成了它最基本的形式任务——以上便是我作为一个斗室杜撰家的表白了。
第一个故事带有明显的如尼文风味(更确切地说,几乎可以确定为古诺尔斯语),主人公究竟来自古冰岛,古斯堪的纳维亚,抑或干脆是住在波涛上的维京人,与其说是无所谓的,不如说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总之,故事发生在萨迦盛行的地域(在我们看来:异域)。背景须要这样设置,这样作为一个弃婴,在被未谋面的母亲遗弃在这片贫瘠的陆地时,这位出生时无人起名、日后却为人传颂的英雄人物将因为当地的民俗被人以谓称指代。一个婴孩如何在这片冰雪与火山的土地上存活一直是个谜——与那个在七丘之国饮狼奶长大的婴儿和吉卜林笔下的另一位远在印度斯坦却命运相仿的男孩不同——萨迦唱响的大地上,无狼(已于后中世纪几近绝迹)无熊无鹿亦无野猪;或许一只绝非本地的北极熊,ursus maritimus, 随浮冰漂至海岸,这只刚生产过尚在泌乳的白熊在外出狩猎期间遭遇冰川坍落,而在陌生的新陆上等待它/她的是另一个才遭遗弃的襁褓。
不毛之地的神话中不乏乌鸦、害狼(来自日耳曼大迁徙时期和文德尔时期的口传)、巨人、更巨的梣树,纱线和老妪,我们却一个也不会提到。古挪威歌集《哈瓦玛尔》(Hávamál)记载了受矛伤且被悬吊在世界之树 Yggdrasill 上九天九夜的奥丁(与耶稣基督相同的伤势和榤刑),彼时,祂还不是后来为人遵奉的智慧之神(比如,那个每个战后,男人们用敌人凹陷的头盔或头盖骨牛饮蜜酒时,以“献给——”开头致意的对象)。这个奥丁被用作祭品献给未来那个已是智慧与战争之神的奥丁,也正是这次经历让祂成为智慧神:在挣扎期间,世界之树徐徐洒落果实,奥丁拾取它们——这些果实正是如尼文字(希腊语意味“秘密”)——从而获得了如尼文的智慧和奥秘。1
我们这些浅薄的今人要注意到的是,很多古代记号的长相怪异,源于其使用的情形与当代不同:它们很多不是日常记叙会高频出现的文字,而是仪式或装饰记号(如阿文书法和中国秦朝的鸟虫书);而且,彼时的文字创造服务于雕刻而非书写,于是转角多于圆弧,直线多于曲线(罗马字母在相当长的历史年代里只有 V 而没有 U)。
利刃能雕刻的,熊爪未尝不可。通过一些近乎神秘——但又没有神秘到像奥丁那跨越时空又破缺因果的元献祭那样——的方法,故事的主人公学会了如尼文字(和古诺尔斯语),甚至学会了那种下一行从上一行结尾一侧开始、首尾相连地书写的耕书法(折行书,boustraphedon);这种书法曾被柏拉图和毕达哥拉斯(较小概率)推介作为一种益智锻炼。主人公学会了如何像古罗马军队递送密信那样,在一根只有自己知道直径的木棒上紧缠的布条上书写。主人公学会了搏杀和名为 glíma 的北欧式摔跤:像村子里聚居的年轻人一样,他用一根绳索将自己和白熊养母从腰部牢牢系在一起,然后以力量、平衡,技巧和敏捷相搏,直到有一方以除脚掌之外的身体部位触地。
在这片没有四季也没有边界的旷野,他以长达九日的极夜定年。随着年龄的增长,竞技场周围密布的手掌印渐次被熊爪印覆盖。到最后,这个小小的巢穴附近,几乎没有了人类的痕迹。在第二十次他业已适应了长夜的瞳孔因突然跃出的太阳而收缩的那一年,他永远送走了白熊养母,他以精准的射艺以火箭引燃了那艘奈落伊峡湾(Nærøyfjord,这个极窄而风景惊人的峡湾本可以写出很感人的一幕)之上的葬船。箭矢在夜空中割出一道刺目的长弧,等到火焰燃起时,附近的人类聚落中已不知从何处走来了一位在摔跤场上任谁也扳不倒的汉子。他留下了白熊早在老死之前就已斑驳的皮毛,向神圣的戒指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脱下它。为此他拒绝了欢场上酋长女儿向这个摔跤冠军的求爱,拿起武器走向了又一个战场,很快便成了英雄。
如果我要写的是短篇小说而非现在这样的梗概,我将描写他的英雄事迹的细节;如果是中篇,则再加上他为生母遗弃的前因;如果要写长篇,这前因就必然关涉政治、战士的传统、皇族的血液和祭司的咕哝;关涉长船上的男人们如何唱着号子伴着莱茵河上明灭的月影南下将大半个欧洲闹得乱哄哄;关涉他如何幽拟反是,秘领几个勇士(drengr)和自由人战士(karl),割断了那个因贪生怕死、拿着比别人都要大一圈的盾牌,还要叫几个侍从战士(húskarlar)在战场上专门保护自己的懦夫领主(hersir)的咽喉,省得他在面对区区挥来的敌斧时,竟放弃了勇赴英灵殿的荣誉,只为继续苟活以发出病犬似的呜咽——但那样反而少了些北地特有的空灵诗意,作者应像他们奢侈地浪费空间那样,在这里肆意挥霍创作的可能性。另外,如最前所述,故事首先要以最寒酸的形式存在。
人们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奇怪的口音从何而来;但结合他如同低吼的发音和永远如影随形的白熊皮,在这个战士们总是以称号互指的土地上,吟游诗人在创作萨迦的时候,很清楚应该如何指称他——“白熊”——这个说法首次出现在外部语言之库中,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养母的称呼。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除了人名不同之外其他种种大抵相似的战场,他不是一个圣人或道德主义者,只是善于摔跤,善于挥舞斧头和匕首,善于投掷石头和标枪,善于指引箭镞寻找眉心。有时在飨宴中,在皮鼓、响球和青铜号角的鼓动下,他也会操弄骨笛和竖琴,也会领唱史诗和在舞蹈中跌倒。以至于哪怕在奸淫妇女时,他也并非不自然地参与这一有组织的战果收获,只是从来不脱掉那张已经残破而染血的熊皮。我说过了,他不是圣人,也不是个道德主义者。
在每个战士最终都会遇见的那把命定的武器找到他时,他也没有过多怨言。他肯定会去往英灵殿或芙蕾雅的殿堂2去歆享战士的灵魂国度里至上的荣耀与幸福:去参与那场最伟大的战争,诸神之黄昏(Ragnarök)。这点毫无疑问,《白熊的萨迦》早就传唱整个北欧,成为男孩儿们的偶像和女孩儿们的梦中情人。而在长船指向的赛纳河和莱茵河流域,“白熊”的称号能止小儿夜啼。
这把武器没有任何必要要比其他家伙事儿更加特殊,可能只是一柄简单的重标枪,出自某个原本平生只锻造镰刀和犁铧的平凡铁匠之手。叶形的锻铁制枪头,杆身用白蜡木制成,约两米长,枪头的套管处用小铆钉稳稳钉死,木杆外套着一道细窄的铁箍以防止劈裂。配合投枪人浅经训练的蛮力,让一头刚从长船踏上陆地的白熊还没往前走上几步就被两三个资深的战友拖回岸边。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蜗牛,在自己的血上滑行,在河滩留下一道红色油腻的痕迹。再一眨眼,无数道不同战士留下的血痕交叠在一起,他自己都分不出来哪一道原本是自己的。原来像一把武器之于无数把武器一样,他自己也没什么特殊的。盎格鲁人更不觉得自己杀死了一个战斗英雄,只知道侵略者少了一人。
弥留之际,他坦言相告,告诉救助自己的战友“杀小虫的”席格卢戈-齐格弗里德 ,3“好人家”格雷蒂尔·阿斯蒙达尔松4和“小妞子”布伦希尔德-布尔伦希尔德 ,5说自己降生时没有母亲给自己起名,就在刚刚,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按照遗愿,墓碑没有以他的绰号而是以真实姓名铭刻。他的坟墓遗失在千百个坟墓之中。没有人知道“白熊”叫什么,他奇怪的口音从何而来。
- 啜饮神与巨人共同缔造的智慧存在克瓦希尔(Kvasir)的血制成的诗之蜜酒 skáldskaparmjöðr 则是另一个故事;另见古冰岛历史学家斯诺里·斯蒂德吕松(1178–1241)《史洛里埃达》〈诗艺〉(Snorra Edda: Skáldskaparmál)篇。 ↩︎
- Fólkvangr,见《格里姆尼尔》(Grímnismál)第 14 节。 ↩︎
- Sigurðr-Siegfried,《沃尔松格萨迦》(Völsunga saga)《尼伯龙根之歌》(Nibelungenlied)。 ↩︎
- Grettir Ásmundarson,《格雷蒂尔萨迦》(Grettis saga Ásmundarsonar)。 ↩︎
- Brynhildr-Brünhild,《沃尔松格萨迦》(Völsunga saga)《尼伯龙根之歌》(Nibelungenli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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