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春生

作者 | Aleph, C.Cr.
题图 | Francisco Goya. La Tauromaquia, Νο. 12: Desjarrete de la canalla con lanzas, medias-lunas, banderillas y otras armas, 1815

永恒,一个小小的流氓也可以犯下同古代君王和大贤们相同的伟大错误:以相同的愚蠢笨拙地否认自己终有一日风光不再的事实,以相同的短视胆敢在永恒面前直起脊梁。

有这样两个故事可以讲。

在第一个故事里,主人公刚刚断片儿了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他绝不可能搞清楚这种细末。意识就像掱手们练功用的热油肥皂,刚刚不慎失手,滋溜一下滑出去,万幸能急忙捞回来,他暗下决心可不敢再断过去。

他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自己具体在哪儿在做什么,不过看此情此景,想必是在一场宴会上。人们纷纷向他敬酒,这样的谄媚让他不适,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只因为他是新起之秀,尽管街头混混没有复杂的等级之说,有的只是谁能打谁敢打。很多混混敢打是因为烂命一条,没什么好失去,比谁更敢就是比谁更烂。生活一样也没眷顾他,他比别人却更敢则是因为外加一条,他还没成年。

这些混迹在同一片地方的混混们很多人的烂命是相似的,他们很多人都是不知道哪个狎客的种。狎客们留下种,带走性病,有的既留种也留病。这些默契地从不提父亲的野种们正聚在一个乌烟瘴气的包间里东倒西歪,烟气的来源被包裹在一个个纸卷里,继而夹在手指间。这些手指连接着烫了烟疤的手掌,手掌连接着刺着廉价纹身的手臂。他的手臂上纹着一头狼,在场的其他光着膀子的男人身上还能找到鹰蛇龙虎,年轻的小姐们则在五块钱三件的吊带外大方地露出花蝴蝶和带刺儿玫瑰。

他真的不能再喝了,他正用全部的努力抓住对身体和神志所剩无几的控制。源源不断的敬酒,不知因何而来,或许因为他前不久打赢了隔壁街趾高气昂多年的大蛋哥。大蛋子小时候被狗撵住,咬掉了一枚睾丸。冲突爆发之前,他们还一起去过澡堂子,他很难不注意到大蛋哥那低垂又干瘪的怪异阴囊。当他提出这一诨名不合宜时,等待他的是一个巴掌。

接踵而至的是雨点般的拳打脚踢。他回想起那时候,觉得愤怒上头和喝酒上头也没什么分别。一巴掌打在脸上时,一个仿佛魂灵似的半透明的自己倒下了,那是他的理智。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由一种全人类共有的激忿取而代之。随着拳头渐渐压过对方,他恢复了一点意识,看见自己正骑在大蛋子身上打。

想到澡堂子,给他提了个醒,他不能再喝了,于是提议在场的各位吃好喝好,然后收拾收拾换个场子去洗洗身子,再过上一夜。大家都欣然应允,只有一个人是真的喝多了,说了些听起来很像是常见于市井混混的心中藏着的以下犯上的真话,说什么他只是打赢了个一个蛋的残废,没什么可牛逼的。如今兄弟们凑在一起庆贺,他最好有多少酒敬就全喝下去。别满脑子什么全身而退的幻想,应该多珍惜眼前众星捧月的欢宴,因为他很快就会意识到,除了一颗还是两颗蛋之外,他和倒在搓澡房里的那位没有什么分别。在某个意想不到、或者起码比想象中早得多的日子里,总会有另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鬼,把他也放倒在什么地方。

这话说得毫无技巧,传到他耳中随即变了味儿,事情不可收拾地朝着我们都知道的方向发展,一个合格的故事应该有自己情绪的高潮和张力的爆发。他顿觉气血上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与之对抗以争夺自己不多的理智的敌人现在除了酒精又多了一个。永恒,一个小小的流氓也可以犯下同古代君王和大贤们相同的伟大错误:以相同的愚蠢笨拙地否认自己终有一日风光不再的事实,以相同的短视胆敢在永恒面前直起脊梁。

他明白街头混混没有等级结构,有的只是能打还是挨打、下死手还是当孬种之分。他能打是因为他年轻,又同其他人一样烂命一条;他敢打是因为他太年轻。他让其他人先去澡堂子等他,要求出言不逊者换个地方比划比划。后者说自己只是好言相劝,在认识到他已经再也听不进任何话后,向周围人保证事情会得到妥善的解决。他感觉意识正在流失,手臂却愈发轻盈。在习惯性地开口一句国骂后,却意识到这只是个不好笑的事实,“婊子养的。”等到他再回过神的时候,是在闪烁的路灯下卷着雪花儿的北风在他脸上一刀一刀地刮,而他的手刚刚离开一柄攮进对方心脏里的匕首。

他的酒醒了一些,有助于他回忆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如何喝酒,如何打发走其他兄弟,和另一个同样无名又迷茫的妓女的儿子从温暖的屋里走到寒冷的冬夜里,最后动了刀子。关于未来,我们在说的是人生意义的未来,而不是眼下沾了血的脚印,他毫无头绪。其实哪怕是把周围所有的流氓小姐全问一遍,答案也是相似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实际情况要比这个刚粗俗点儿,“走他妈一步看一步吧。”大概这样,可能还要更粗俗点儿。

理想是种奢侈的东西,比小姐们挎着的老花儿假包儿的原型还遥不可及。我们的主人公,他怔住了,他本以为自己能永远打赢自己想打的需要打的任何人。有时候晚上吃烧烤,他随手掐一下女服务员水灵灵的屁股,没人敢把他怎么样,他以为这种日子能一直这么下去。现在刀子插进去了,他才晚晚地听进去这人刚才在说的究竟是什么。这人现在却不说了,挺在雪里汩汩地流着血。

他还是觉得有点儿醉醺醺的,头重脚轻,上下颠倒,又不仅仅是上和下,还有里和外,那些在里面的不安分地想跳出来,他于是吐了一地带着酒气的秽物。然后周围有人惊叫,有人开始报警了。他突然觉得身体醉极了,两腿像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它们要支撑这么沉重的身体一般打颤,他再也无法可想地倒在地上,意识却从未如此清明。他感觉到冬风正把地上的污雪一粒粒卷起来,好让它们刮痛自己早已冻红的脸颊,像是死者孱弱的反击。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本来打算等自己闯出一番名堂,带她过上好日子。“好日子”是什么,他也不知道,没有确切地想过。不过至少比现在要好,至少带她去把病看了。总有一天,在医院把账单拿给他看的时候,他能够轻轻挥手把钱交上。总有一天,他能带着母亲出去吃香喝辣,要有金杯和鬼火,有三五个小伙子摇着花手把他们从车上带进大饭店。尽管也没有一个确切的日期,但他的确原本是这么想的,看着如今地上正被染红、融化,再凝固的积雪,这样的期盼恐怕要被长久地耽搁了。

但他相信一切还有机会,他有着那比和别人共有的烂命一条之外的短暂的资本——他还没成年——现在正是需要它的时候。他的精神越来越清醒,而身体越来越沉重,甚至抬不起自己抵住地面的额头。他想起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亲,一个面容模糊的身影,他为自己有病待医的母亲和不知藏在何处的好日子恨这团不知姓是名谁的烟气,然而拳头已经攥不住了。他还年轻,太年轻了,拥有着不会激起一丁点儿危机感的时间,这时间里容得下一次经过减期的徒刑。好日子,只是向后退一退,还没有完全离去。

远远地传来炮声,原来今天是大年三十,今夜是除夕。是自己破坏了这里的节日氛围,所以周围才这么安静。他有什么所谓,他是个混混,他破坏过的和要破坏的还多着呢。他只是想起来自己正是大年三十出生的,那是个好日子,母亲说她那天突然羊水破了,独自一人打车去了产房。接生的时候,她疼得忘了喊,只觉得整个世界寂寥无声,一些大夫进进出出,然后肚子安静地瘪下去。在病房里,她看着窗外远处的烟花,护士不久之后把她的孩子抱过来,还有一条她和孩子都染了梅毒的消息。

“妈这辈子没更多的念想了,只希望你干干净净的。”

生在大年三十,所以他被取名叫春生。多年以后,在春生的身体垮掉前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回忆起来最初自己所在的宴会的前因:

这是春生的十八岁生日,春生今天成年了。

“祝春生哥生日快乐,喝!”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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